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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府最终败落了。树倒猢狲散,昔日繁华如梦一场。丫鬟小厮们各自寻出路,有被发卖的,有自行逃走的,还有不堪屈辱自尽的。

    然而怡红院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那年中秋过后,府中气氛日渐紧张。贾母染恙,王夫人忧心忡忡,连带着对下人也更加严苛。

    “姐姐说哪里话。”麝月轻声打断,“你好生养病才是正理。”

便是委屈你了?”何婆子手持鸡毛掸子,气势汹汹。

    然而命运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贾府日渐衰败,大观园中的欢歌笑语渐渐远去。抄家之后,宝玉失玉,变得痴痴傻傻,贾母薨逝,整个府第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不敢?”王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我看你敢得很!来人,把她带下去,等我发落!”

    一日清晨,王夫人突然驾临怡红院,说是要查检丫鬟们的针线活计。晴雯正感风寒,勉强起身迎接,脸色苍白,鬓发微乱。

    “贾府如今的光景,养不起这许多下人了。太太说,已为我找了好人家,是城南蒋家的公子,虽是续弦,但家底殷实,人品端正...”袭人泣不成声,“我侍奉太太这些年,她终究为我打算了一回。”

    袭人刚回来不久,正在房中休息,闻声出来查看。见是何婆子,不禁皱眉,对身旁的麝月低声道:“这婆子越发不像话了。你去打发她,我懒得与她费口舌。”

    月光从窗隙漏入,照在麝月脸上。她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无奈,“若是别的事,或可周旋。可这次...太太动了真怒,又有人证物证...”她不忍说下去。

    宝玉却笑了,那笑容苍白而虚幻,“傻丫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支旧簪子,“这个给你。”

    袭人抓住她的手,“可我放心不下宝玉,也放心不下你...我这一走,怡红院就全靠你了。”

    轿帘落下,隔绝了两个世界。麝月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去。怡红院的老海棠树在风中摇曳,落下几片残红。

    “二爷,外面风大,进屋吧。”麝月轻声道。

    “妈妈别忘了,芳官虽是唱戏出身,如今却是正经丫鬟,与妈妈亲女儿一般无二。”麝月声音提高,“若是妈妈觉得戏子就该低人一等,不妨去太太跟前分辨分辨?看太太是否也这般认为?”

    宝玉抬头看她,眼中有一瞬的清明,“她们都走了,是不是?”

    何婆子彻底软了下来,“姑娘言重了,我怎敢...”

    “绝无此事!”晴雯抬头,眼中含泪,“奴婢虽愚钝,却万万不敢...”

    事后得知,是坠儿的娘何婆子因前嫌,联合几个被晴雯责罚过的婆子,到王夫人跟前告了状。加之王善保家的添油加醋,这才有了今日之祸。

    几个婆子上前将晴雯拖走。麝月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瞥见袭人站在王夫人身后,面色苍白却一言不发,心中顿时了然。

    晴雯抓住她的手,“好姐姐,我知你一向有主意,可能救我一救?”

    晴雯沉默片刻,忽然落泪,“我自知性子不好,得罪人多,可从未有过害人之心。为何她们要这般害我?”

    芳官边跑边哭诉:“那水浑浊不堪,如何洗得?分明是作践人!”

    这日,王夫人将袭人叫去,良久方回。袭人回来时双目红肿,显然是哭过。

    王夫人诧异道:“你这是何苦?宝玉如今这般光景,连他自己都顾不了,如何顾得了你?”

    袭人在廊下远远看着,对身旁的宝玉道:“瞧见没有?整个大观园的丫鬟里头,若论说话在理,麝月数第二,没人敢数第一。”

    麝月一惊,“这是为何?”

    麝月将带来的食物衣物放下,轻声道:“何必说这等话?我若是来看笑话,何必冒险前来?”

    三日后,晴雯被撵出贾府,据说病重不治,香消玉殒。怡红院从此少了一份鲜活,多了一份沉寂。

    “既如此,妈妈向芳官赔个不是,此事便作罢。往后若再有不公,休怪我禀明太太,请她老人家定夺。”

    “姐姐莫要悲伤,这是好事啊。”麝月柔声劝道,“蒋家既是好人家,姐姐过去便是正头夫妻,强过在这里做姨娘。”

    晴雯蜷在草堆上,面容憔悴,见是麝月,苦笑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那时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袭人哽咽难言,最终只道:“保重。”

    麝月正在煎药,闻言手上一顿,“姐姐必有苦衷。”

    麝月接过,认出是晴雯生前常戴的那支竹节簪。

    麝月垂下眼帘,“她有她的难处。太太正在气头上,越是求情,越是火上浇油。”

    果然,王夫人又道:“我还听说,你教唆宝玉装病逃学,可有此事?”

    麝月苦笑,“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一提王夫人,何婆子顿时慌了神。谁不知道王夫人最重规矩,若知道她这般作践芳官,少不了挨罚。

    回到院中,宝玉正坐在廊下发呆。这些日子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如同失了魂的木偶。

    麝月趁势又道:“妈妈在府上这些年,难道不知‘一碗水端平’的道理?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外人不会说何妈妈如何,只会说我们怡红院苛待下人。妈妈这是要往二爷脸上抹黑吗?”

    “袭人姐姐为何不替我说话?”晴雯哽咽道,“她明知我是冤枉的...”

    麝月在一旁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插话。她知道定是有人在王夫人跟前进了谗言,此时越是求情,越会坐实晴雯的罪名。

    麝月点头,“记得。姐姐编得最好,二爷还夸你呢。”

    麝月握紧簪子,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晴雯顿时脸色煞白,“奴婢万万不敢...”

    “奴婢不需要二爷顾我,我顾着二爷便是。”麝月语气平静却坚定,“横竖我无亲无故,出去也是孤身一人。不如留下,全当报答太太这些年的恩情。”

    麝月领命上前,拦在何婆子面前,“妈妈这是做什么?在怡红院里打人,好大的规矩!”

    “好伶俐的口齿!”王夫人冷笑,“我听说你在院里作威作福,比主子还像主子,可有此事?”

    麝月心中五味杂陈。她知袭人一心要做宝玉的姨娘,如今梦想成空,难免伤心。但换个角度想,能离开日渐衰败的贾府,觅得良缘,未尝不是好事。

    晴雯松开手,惨笑道:“我明白了。横竖是命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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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夫人长叹一声,终是应允了。

    王夫人临去前,将麝月叫到跟前,“好孩子,这些年来委屈你了。如今贾府这般光景,不能再留你。我已托了琏二爷,为你寻了个好去处...”

    于是当贾府众人四散离去,唯有麝月留在宝玉身边。他们搬出大观园,住在一处简陋的小院

    “我方才都听见了。”麝月冷冷打断,“妈妈用亲女儿的剩水给芳官洗头,本就不该。芳官不肯,妈妈非但不自省,反而动粗,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宝玉点头,“难得她总是息事宁人,从不仗势欺人。”

    麝月跪下来,磕了个头,“谢太太恩典。但奴婢恳请太太,允许我留下照顾宝二爷。”

    晴雯忙跪下回话:“奴婢不敢,只因近日染恙,故...”

    晴雯去后,袭人病了一场。病中,她将麝月叫到榻前,哑声道:“你是否觉得我冷酷无情,不肯为晴雯求情?”

    袭人未语泪先流,“太太...太太要我离开贾府...”

    何婆子只得向芳官赔礼,灰溜溜地走了。芳官感激地望着麝月,欲言又止。

    “晴雯走了,袭人也走了...”宝玉喃喃道,“下一个该是你了。”

    麝月正在整理宝玉的书籍,见状忙迎上前,“姐姐这是怎么了?”

    何婆子嘟囔道:“不过是小孩子家...”

    麝月心中一酸,“二爷说什么呢?我不是在这里吗?”

    麝月跪在他面前,坚定道:“我不走,我永远陪着二爷。”

    袭人长叹一声,“太太最恨狐媚子,晴雯的模样性情,正是她最忌惮的。我若求情,非但救不了她,反而会让自己失宠。我...我不能不为自己打算。”

    “正是这个理。”袭人若有所思,“麝月这丫头,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心里明镜似的。该忍时忍,该争时争,分寸拿捏得极好。”

    袭人推辞不过,含泪收下。临上轿前,她忽然道:“麝月,你记得那年端午,咱们一起编五彩绳吗?”

    袭人出嫁那日,简单而冷清。贾府已不复往日辉煌,连一顶像样的花轿都备不齐。麝月将自己的积蓄塞给袭人,“姐姐拿着,好歹添些妆奁。”

    麝月为她理了理乱发,叹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太过耀眼,难免招人嫉恨。”

    何婆子见是麝月,气势稍减,但仍强辩道:“麝月姑娘有所不知,这蹄子太不知好歹...”

    药煎好了,麝月细心滤去药渣,端到袭人面前,“姐姐喝药吧。过去的事,多想无益。”

    “晴雯去那日,我偷偷留下的。”宝玉眼中泛起泪光,“如今给你留着,算是个念想。”

    王夫人一见便皱起眉头,“好个病西施的模样!平日里便是这般伺候宝玉的?”

    袭人握住她的手,“如今晴雯不在了,你便是院里第一得力的。他日若我也有个不是,还望你...”

    当晚,麝月悄悄来到羁押晴雯的柴房,塞给看守婆子一锭银子,才得入门内。

    麝月沉默不语。她理解袭人的选择,却无法完全认同。在这深宅大院中,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存挣扎,有时不得不做出残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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