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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雯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数了数，又看向探春。探春也把自己的银子掏出来，两个人凑在一起，数了又数，正好十五两。
晴雯问：“那你现在呢？还这么想吗？”
香菱哭得浑身发抖，却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以后不用做梦了。真的有人来救你了。”
香菱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大，被人卖来卖去，不知道家在哪儿，不知道爹妈是谁，不知道这辈子会是什么样。
那妇人又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针法好，配色也好，有灵气。我有个女儿，明年要出嫁了，我想给她绣一套嫁衣，要最好的。你们接不接？”
探春笑她：“你这是要把自己熬成诗仙。”
晴雯说：“是我绣的。夫人喜欢？”
晴雯鼻子一酸，忍住泪，拍拍她的手：“别说了。先吃东西。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香菱想了想，说：“我想学。但是我最想学的，还是作诗。”
“我做梦都梦见有人来救我，”香菱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梦见宝钗姐姐，梦见黛玉姐姐，梦见你们……可是醒来，还是那个黑屋子，还是那些人……后来我就不敢做梦了，做梦太难受了……”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说：“薛家败了。夏家那边落井下石，把能拿的都拿走了。金桂恨她，趁着乱，把她卖了。”
男人接过银子，掂了掂，嘿嘿笑了两声：“行行行，带走吧带走吧。这丫头命硬，我跟你们说，要不是实在卖不出去，我也不会……”
黛玉握住她的手：“香菱妹妹，别哭了。以后你就住在这儿，跟我们一起。等养好了身子，我教你作诗，晴雯姐姐教你刺绣，探春姐姐教你写字。往后咱们姐妹一起过日子，谁也不离开谁。”
没人听见她说什么。
又过了一个月，黛玉开始教她作诗。
“接。”晴雯说。
香菱在旁边帮忙，理线、配色、描花样，学了不少东西。嫁衣绣好的那天，三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套大红的嫁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香菱红了脸，低下头，嘴角却弯着。
晴雯端了一碗热粥进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
黛玉、晴雯、探春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一个月后，她能下床走动了。
香菱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却弯了起来。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晴雯在旁边说：“是她自己聪明。我教了那么多丫鬟，没一个像她学得这么快的。”
香菱想了想，问：“用心，就是笨的意思吗？”
她愣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从前在大观园的时候，”黛玉轻声说，“最爱学诗。我教她，她学得可快了。有一回她写了一首，我说好，她高兴了好几天。”
有一天，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问她：“香菱姐姐，你小时候也学过写字吗？”
香菱愣了一下，说：“没有。我小时候……没有机会学。”
“姐妹？”黛玉苦笑了一下，“在那些人眼里，她不过是个妾，是个物件，是能换银子的东西。”
晴雯点点头：“我记得。那会儿她还经常来怡红院，跟袭人她们聊天。”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对她说“往后”。
香菱点点头：“我愿意。我想像你一样，能绣出这样的东西。”
香菱摇摇头，还是抓着她的手不放，好像怕她消失似的。
那套嫁衣，晴雯绣了整整三个月。
月亮很大，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香菱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多少钱？”
第二年春天，绣玉轩旁边又开了一间铺子，叫“墨香阁”，是探春专门用来教孩子读书写字的。
晴雯把她揽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
那个卖人的男人在旁边嚷嚷：“哎哎哎，你们干什么的？这是我的人，要买就掏钱，不买别捣乱！”
但是月亮看见了。
醒来的时候，看见床边坐着黛玉、晴雯、探春，还有几个丫鬟，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晴雯没等他说完，扶着香菱站起来，转身就走。
“因为……”香菱抬起头，看着月亮，“因为现在不用月亮看着我，有人看着我。”
“那就都学。”黛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笑着说，“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学，一样一样学。”
香菱学得很苦。她不认识多少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一个词一个词地记。有时候为了想一句诗，能坐在窗前发呆一整天。
那眼神，晴雯一辈子都忘不了。
香菱吃了几口，忽然抓住晴雯的手，眼泪又下来了。
香菱忽然说：“晴雯姐姐，我想……我想学全套的针法。”
小女孩问：“那你怎么现在会了？”
香菱忽然说：“我以前在薛家的时候，也看过这样的月亮。那时候我想，月亮真好啊，不管我在哪儿，它都看着我。”
香菱走不动，两条腿软得像棉花，全靠晴雯和探春架着。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她把香菱抱得更紧了些。
“哭吧。没事。这儿没人打你。”
香菱想了想，摇摇头：“现在不想了。”
香菱不好意思地说：“我笨，学得慢。”
晴雯笑了：“行。那我教你。”
黛玉是第二天一早赶来的。
香菱有时候过去帮忙，教那些小女孩认字。那些孩子都叫她“香菱姐姐”，她也学着探春的样子，耐心地一个一个教。
香菱想了想，说：“因为有人教我。”
两个月后，她开始帮着晴雯做些简单的绣活儿。
香菱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刚来的时候，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几步路就喘。晴雯每天给她炖汤，探春盯着她吃饭，黛玉三天两头过来，带些滋补的药材。
不是恨，不是怨，是空。
香菱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是笑了。
她想，以前在薛家的时候，她经常做梦，梦见有人来救她。后来不做了，因为做一次梦，醒过来就更难受一次。
“晴雯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就……就死在外头了……”
有一天，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妇人来到铺子里，看了半天，最后指着一幅绣品问：“这个，是你们这儿谁绣的？”
“她们。”香菱说，“都是她们教的。”
香菱笑了，指了指正在里面写字的探春，又指了指正在绣花的晴雯，又指了指窗外——正好黛玉从外面走进来。
那段时间，绣玉轩里总是热热闹闹的。晴雯绣花，探春写字，香菱在旁边学。黛玉隔三差五过来，有时候带些新书，有时候带些自己写的诗，让大家评点。
黛玉在床边坐了许久，伸手轻轻抚平香菱的眉头。
那天晚上，香菱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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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都笑了。
把香菱带回绣玉轩，已经是傍晚了。
晴雯想起小时候，自己被卖来卖去的那几年，也经常这样哭。不敢出声，怕挨打。只能咬着被子角，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肚子里。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字。
但是现在，她不用做梦了。
晴雯转过头，盯着那个男人，眼神像刀子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晴雯让丫鬟们烧了热水，给香菱洗澡。水换了三遍，才把她身上的泥垢洗干净。换上干净衣裳之后，香菱坐在床上，还是愣愣的，像是丢了魂一样。
“给你。”晴雯把银子往男人手里一塞，“人我带走了。”
晴雯看向探春。探春点点头。
三个人都沉默了。
有一天晚上，四个人坐在院子里赏月。
晴雯看着她：“学全套的针法，要花很多年。你愿意？”
“后来薛蟠娶了那个夏金桂，”探春在旁边说，“我听人说，她受了不少苦。没想到……没想到最后会被卖。”
晴雯让人去给她送了信，她二话没说就过来了。进门的时候，香菱还在睡着，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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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在旁边说：“那我呢？你想不想学写字？”
香菱睡到中午才醒。
“为什么？”
小女孩又问：“是谁教你的？”
晴雯的绣品卖到了苏州城里的达官贵人家，探春的字画也开始有人专门来求。香菱学着帮忙打理铺子，接待客人，记账理货，样样都做得井井有条。
黛玉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笑了：“不错。针脚匀净，配色也雅致。晴雯姐姐教得好。”
那年秋天，绣玉轩的生意更好了。
三个月后，她拿着自己绣的第一幅帕子，给黛玉看。
男人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十五两。少一文不卖。”
什么都没有的空。
黛玉说：“你不笨。你是用心。”
晴雯咬了咬牙：“好歹也是一场姐妹，就这么……”
] 晴雯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数了数，又看向探春。探春也把自己的银子掏出来，两个人凑在一起，数了又数，正好十五两。
晴雯问：“那你现在呢？还这么想吗？”
香菱哭得浑身发抖，却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以后不用做梦了。真的有人来救你了。”
香菱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大，被人卖来卖去，不知道家在哪儿，不知道爹妈是谁，不知道这辈子会是什么样。
那妇人又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针法好，配色也好，有灵气。我有个女儿，明年要出嫁了，我想给她绣一套嫁衣，要最好的。你们接不接？”
探春笑她：“你这是要把自己熬成诗仙。”
晴雯说：“是我绣的。夫人喜欢？”
晴雯鼻子一酸，忍住泪，拍拍她的手：“别说了。先吃东西。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香菱想了想，说：“我想学。但是我最想学的，还是作诗。”
“我做梦都梦见有人来救我，”香菱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梦见宝钗姐姐，梦见黛玉姐姐，梦见你们……可是醒来，还是那个黑屋子，还是那些人……后来我就不敢做梦了，做梦太难受了……”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说：“薛家败了。夏家那边落井下石，把能拿的都拿走了。金桂恨她，趁着乱，把她卖了。”
男人接过银子，掂了掂，嘿嘿笑了两声：“行行行，带走吧带走吧。这丫头命硬，我跟你们说，要不是实在卖不出去，我也不会……”
黛玉握住她的手：“香菱妹妹，别哭了。以后你就住在这儿，跟我们一起。等养好了身子，我教你作诗，晴雯姐姐教你刺绣，探春姐姐教你写字。往后咱们姐妹一起过日子，谁也不离开谁。”
没人听见她说什么。
又过了一个月，黛玉开始教她作诗。
“接。”晴雯说。
香菱在旁边帮忙，理线、配色、描花样，学了不少东西。嫁衣绣好的那天，三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套大红的嫁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香菱红了脸，低下头，嘴角却弯着。
晴雯端了一碗热粥进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
黛玉、晴雯、探春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一个月后，她能下床走动了。
香菱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却弯了起来。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晴雯在旁边说：“是她自己聪明。我教了那么多丫鬟，没一个像她学得这么快的。”
香菱想了想，问：“用心，就是笨的意思吗？”
她愣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从前在大观园的时候，”黛玉轻声说，“最爱学诗。我教她，她学得可快了。有一回她写了一首，我说好，她高兴了好几天。”
有一天，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问她：“香菱姐姐，你小时候也学过写字吗？”
香菱愣了一下，说：“没有。我小时候……没有机会学。”
“姐妹？”黛玉苦笑了一下，“在那些人眼里，她不过是个妾，是个物件，是能换银子的东西。”
晴雯点点头：“我记得。那会儿她还经常来怡红院，跟袭人她们聊天。”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对她说“往后”。
香菱点点头：“我愿意。我想像你一样，能绣出这样的东西。”
香菱摇摇头，还是抓着她的手不放，好像怕她消失似的。
那套嫁衣，晴雯绣了整整三个月。
月亮很大，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香菱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多少钱？”
第二年春天，绣玉轩旁边又开了一间铺子，叫“墨香阁”，是探春专门用来教孩子读书写字的。
晴雯把她揽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
那个卖人的男人在旁边嚷嚷：“哎哎哎，你们干什么的？这是我的人，要买就掏钱，不买别捣乱！”
但是月亮看见了。
醒来的时候，看见床边坐着黛玉、晴雯、探春，还有几个丫鬟，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晴雯没等他说完，扶着香菱站起来，转身就走。
“因为……”香菱抬起头，看着月亮，“因为现在不用月亮看着我，有人看着我。”
“那就都学。”黛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笑着说，“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学，一样一样学。”
香菱学得很苦。她不认识多少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一个词一个词地记。有时候为了想一句诗，能坐在窗前发呆一整天。
那眼神，晴雯一辈子都忘不了。
香菱吃了几口，忽然抓住晴雯的手，眼泪又下来了。
香菱忽然说：“晴雯姐姐，我想……我想学全套的针法。”
小女孩问：“那你怎么现在会了？”
香菱忽然说：“我以前在薛家的时候，也看过这样的月亮。那时候我想，月亮真好啊，不管我在哪儿，它都看着我。”
香菱走不动，两条腿软得像棉花，全靠晴雯和探春架着。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她把香菱抱得更紧了些。
“哭吧。没事。这儿没人打你。”
香菱想了想，摇摇头：“现在不想了。”
香菱不好意思地说：“我笨，学得慢。”
晴雯笑了：“行。那我教你。”
黛玉是第二天一早赶来的。
香菱有时候过去帮忙，教那些小女孩认字。那些孩子都叫她“香菱姐姐”，她也学着探春的样子，耐心地一个一个教。
香菱想了想，说：“因为有人教我。”
两个月后，她开始帮着晴雯做些简单的绣活儿。
香菱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刚来的时候，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几步路就喘。晴雯每天给她炖汤，探春盯着她吃饭，黛玉三天两头过来，带些滋补的药材。
不是恨，不是怨，是空。
香菱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是笑了。
她想，以前在薛家的时候，她经常做梦，梦见有人来救她。后来不做了，因为做一次梦，醒过来就更难受一次。
“晴雯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就……就死在外头了……”
有一天，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妇人来到铺子里，看了半天，最后指着一幅绣品问：“这个，是你们这儿谁绣的？”
“她们。”香菱说，“都是她们教的。”
香菱笑了，指了指正在里面写字的探春，又指了指正在绣花的晴雯，又指了指窗外——正好黛玉从外面走进来。
那段时间，绣玉轩里总是热热闹闹的。晴雯绣花，探春写字，香菱在旁边学。黛玉隔三差五过来，有时候带些新书，有时候带些自己写的诗，让大家评点。
黛玉在床边坐了许久，伸手轻轻抚平香菱的眉头。
那天晚上，香菱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个人都笑了。
把香菱带回绣玉轩，已经是傍晚了。
晴雯想起小时候，自己被卖来卖去的那几年，也经常这样哭。不敢出声，怕挨打。只能咬着被子角，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肚子里。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字。
但是现在，她不用做梦了。
晴雯转过头，盯着那个男人，眼神像刀子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晴雯让丫鬟们烧了热水，给香菱洗澡。水换了三遍，才把她身上的泥垢洗干净。换上干净衣裳之后，香菱坐在床上，还是愣愣的，像是丢了魂一样。
“给你。”晴雯把银子往男人手里一塞，“人我带走了。”
晴雯看向探春。探春点点头。
三个人都沉默了。
有一天晚上，四个人坐在院子里赏月。
晴雯看着她：“学全套的针法，要花很多年。你愿意？”
“后来薛蟠娶了那个夏金桂，”探春在旁边说，“我听人说，她受了不少苦。没想到……没想到最后会被卖。”
晴雯让人去给她送了信，她二话没说就过来了。进门的时候，香菱还在睡着，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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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在旁边说：“那我呢？你想不想学写字？”
香菱睡到中午才醒。
“为什么？”
小女孩又问：“是谁教你的？”
晴雯的绣品卖到了苏州城里的达官贵人家，探春的字画也开始有人专门来求。香菱学着帮忙打理铺子，接待客人，记账理货，样样都做得井井有条。
黛玉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笑了：“不错。针脚匀净，配色也雅致。晴雯姐姐教得好。”
那年秋天，绣玉轩的生意更好了。
三个月后，她拿着自己绣的第一幅帕子，给黛玉看。
男人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十五两。少一文不卖。”
什么都没有的空。
黛玉说：“你不笨。你是用心。”
晴雯咬了咬牙：“好歹也是一场姐妹，就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