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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安撒腿就往杂事房里跑。苏轼带着弟弟妹妹跑回休息室,指挥仆人搬来板凳,自己踩着凳子把刚写的楹联一一撕掉,苏安也正好赶到了。

    “啊?哥哥弟弟来找过我?”

    众人凑近了看,只见苏轼一挥而就,分别在原来的内容前头各添两个字,变成“发愤识遍天下字”“立志读尽人间书”,横批“学海无涯”。

    苏洵挥挥手,“今日立冬,先用膳罢。膳后再考《庄子》。”

    那么,如果命运不能改变,那就珍惜当下的安乐和幸福,给人生存一点温暖和亮色吧!她摇摇头,努力甩掉关于未来的忧郁情绪,走到茶几用新学的茶艺泡了茶,笑意吟吟地端过去给苏洵和两位兄弟。

    当晚,面对一大桌美食菜肴,两兄弟无心品尝,简单吃了几口就跑到书房背书。骆如念也吃得心不在焉,草草吃过饭跟着去了书房。她对读书不感兴趣,每每找由头去书房,不过是珍惜所有和苏轼的相处时间,于她而言,能陪在苏轼身边就是莫大的幸福。

    “轼哥儿,有事儿待用过晚膳再办吧。”

    苏洵说完,屋内一片静默,苏轼并未立即答允。

    “父亲,孩儿知错了。”苏轼面红耳赤,“啪”得一声跪倒在地,苏辙和骆如念也不由自主跟着跪了下来。

    “可知轼哥哥在何处?”

    骆如念随便塞了两口包子就匆匆往书房赶。将到书房时听见两兄弟念书的声音,她不想半路打扰,便倚在门边静静听着。

    “子瞻,车舆之中,轮、辐、盖、轸种种木料皆有所用,唯有‘轼’看似装饰,又不可或缺。你聪敏过人然欠缺机心,耿直坦诚且不知掩饰,为父忧你性格外露滋生事端,故为你取名‘轼’,提醒你隐藏心意,沉静内敛远避是非。”

    “为父游学多年,深感行远路定要借助车马之力,车舆之用处大矣。车辙之妙,在于虽无长途跋涉之功劳,亦无车损马死之灾难——无福亦无祸,怡然自处。子由,你名‘辙’便是取其深意,为父盼你谨言慎行,保全自我,远离祸端。”

    苏辙上前接过书册,再三辨认后摇摇头,道:“并不识。”

    “不,你赶紧去,这事不办我难以安食。”

    苏轼不再反驳,低头拱手道:“是。”

    “回二姐儿,轼哥儿和辙哥儿卯时正刻就到书房念书,这会主人在考他们文章呢。”

    苏轼信心满满地上前一步,“我来。”

    苏洵听罢,故作轻松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正色道:“此小小一册书中的字尚且不能认全,你何来‘读尽人间书’‘识遍天下字’之说?又如何称得上‘学富五车’?”

    苏洵从书案上拿起一册书,道:“老夫今日外出访友,得赠书一册,其中有字颇为生僻,你们且认认。www.xueyuwx.com子由,你先来。”

    苏洵又是一声长叹,轻抬右手示意三人起身,走过去把手放在苏轼的肩膀上,肃色道:“人心叵测,世事难料,备战不虞乃国之常道,为人处世亦是如此。你心思纯良不知险恶,凡事当多思多虑,谨慎低调才是稳妥。”

    苏洵意味深长地盯着苏轼,淡淡道:“好,子瞻读来听听。”

    “主人,庖屋通传可用晚膳。”

    “正是。听闻前时为读书之事被叔叔敲打一番,哥俩儿心气也高,昨夜一合计,这几日仍照学堂时辰早起念书。今日过来邀你,我叫了你两回,你翻身睡去就是不醒。你快用早点即去书房,莫迟太多了。”

    立冬过后不久,学堂放冬至假。(宋朝已经建立完善的休假制度,其中元日(春节)、寒食、冬至各放假七日)。

    众人惊讶地把目光投向苏轼,苏轼神情庄重,朗声道:

    已经放假了,天气又忒冷,还卯时正刻起来念书?骆如念吓得一脸惊恐。她从小就爱睡懒觉,前头去学堂上学只能早起没办法,但放假了好歹赖个小床还是可以吧?要不要过去书房凑热闹呢,骆如念正犹豫着,恰见杨夫人从游廊转角走出来。

    “请父亲明示。”两兄弟双双拱手道。

    两兄弟齐声应道:“是。”骆如念跟着福了福,三人告辞出门。

    “孩儿谨听父亲教诲。”苏辙拱手大声回答。

    “这……这……”他的小眉头越发皱得紧,迟迟没有回答。

    “你可起床啦?一早子瞻和子由来寻你,看你睡得酣沉,他们才回去了。”

    冬至假首日,天气殊冷,骆如念缩在被窝里舍不得起床,索性松松睡了个懒觉。等她睡足漱洗完毕,本想找两兄弟去菜园子喂鸟,可走遍了厢房和菜园子都不见两兄弟身影。她正纳闷着,看见苏安经过便一把拉住他。

    “父亲,我……我亦不识此字……”苏轼涨红了脸,诺诺说道。

    “婶娘说这是新到的大红袍,最宜冬日暖胃,请叔叔和哥哥弟弟品茶。”

    从书房出来,苏轼立即吩咐苏安,“你去拿笔墨和空白楹联到我屋头来。”

    苏安把空白楹联铺在屋里的圆桌上,苏轼看着撕下来的楹联,稍稍思索便动笔写字。

    新楹联很快被贴上门柱,骆如念侧脸偷看苏轼,只见他微微咬着嘴唇,白皙稚气的脸庞上,俱是坚毅与热望。

    她坐在一旁,望望严格督学的苏洵,又看看孜孜求学的两兄弟,想起苏洵下午语重心长的一番话,领悟到在苏大家冷漠严峻的外表之下,对孩子们深沉绵长的慈爱与关怀。可惜啊,身处时局洪流中的个体并无招架之力,只能被形势挟裹而行。她想起“乌台诗案”,想起“洛蜀党争”,想起两兄弟的屡遭贬谪,想起苏轼后半生颠沛流离、忧患不绝……终究是天不遂人愿,苏洵的担忧最终成真。

    正在这时,苏安在门口禀告。

    “父亲曾道:‘用心于正,一振而群纲举;用心于诈,百补而千穴败。’若用心公正可得众人呼应而成事,行事欺诈则漏洞百出而败事。我们既然处事公正,又何须多加矫饰呢?”

    苏轼接过书细细看着,又低头努力思索,明明是寒冬腊月,他的额头眼见地溢出一层细汗珠。

    苏洵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倒是苏轼撑不住了。

    苏洵并未回应,长长叹着气走到窗边,边遥望天空边问:“子瞻子由,可知为父缘何以‘轼’‘辙’为你们取名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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