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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宫外并无侍卫把守。

    襦裙浸了大片大片的泥水,贴在肌肤上,她知道自己后腰处的伤口裂开,定然染了血污。

    那男子作深思状。

    但倘若固守宫规,把时间全耗在此处,张立瑞有任何好歹,只会拿他们是问。

    余光之中,祝常青看见,张立瑞缓缓伏下身子,朝她拜倒。

    在门外候着的余公公也吓了一大跳,眼见着世子殿下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他这个当奴才的哪还坐得住,拎着把伞就急忙跟上去。

    祝常青拖着利剑靠近时,余公公赶忙从檐下快步走出,冒雨站到她面前。

    天旋地转间,祝常青被身后之人扶得很稳。

    但她面上无半点惧色,仿佛那些随时能让她血流成河的威胁并不存在。

    静了半晌,泰宁帝才从满案的奏章中抬起头来,不紧不慢地问道:“哦?怎么进来的。”

    远远地就瞧见,一干带刀侍卫前,跪着个清瘦的官员。

    李凭栏不是亲人的性子,即使在私下里,也很少用这样的称呼,每每这般,泰宁帝就知道他有事相求。                                                果听李凭栏道:“太医瞧过,说她的髌骨不能再久跪了。”

    祝常青,还不能睡。

    “祝常青,你强闯宫闱,为何只跪,不说所求?”

    然百姓将她作谈资,皇帝拿她当工具,京官们看不起她的女儿身,贵女们瞧不上她的品行,到头来依旧是个孤苦伶仃。

    他本意是让余公公去做,不料话音刚落,李凭栏就站起身,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眉不耐地压低,眼中闪过狠戾。

    她眼睫轻颤,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另一只手就撑去了地上。

    余公公瞄着泰宁帝的神色,试探道:“从宫门到乾清宫,还有不少侍卫守班,您看……”

    祝常青的耐心却不多了,她将剑又往里抵进几分。

    眼下受了刑罚跪着,腰杆却挺得格外直,只是身形不受控地左右晃悠,身下漫开一滩被雨水冲刷过,显得不那么鲜艳的血迹。

    冷哼一声:“跪废了就赐她素舆,命人推着她走,天底下还有不能跪朕的人?”

    几乎是刹那之间,冷光一现,她抽出了面前侍卫的佩剑。

    眼看就要见血,侍卫赶忙抬起手,严肃道:“放行!”

    李凭栏不再说话,殿外的祝常青也悄无声息。

    “起来。”

    兴许是急着见驾,不想耽误换衣的时间,亦或是不服圣上裁决,所以不肯接受恩赏。

    只盯着面前的男人,厉声道:“你们以为跪在这里的人是谁?圣上亲封的四品大员!我此番进宫就是为他呈情,圣意如此,尔等执意阻挠,非要叫他跪死在这,是何居心?”

    腰后的伤口有崩裂的痛感。

    外班侍卫们瞧着面前来势汹汹的姑娘,谨慎又无措。

    有人怒喝:“大胆女子!”

    车夫吓得紧急勒停马车,差点跟着跳下来。好在她很快恢复了平衡,刻不容缓地大步往宫门走去。

    她的上半身也渐渐贴去地上,比起跪着,更像是动物自保时的蜷缩。

    不待她多分辨,殿内传来威严雄厚的声音。

    一道冷硬的声线打断了她本就不活跃的想法。

    他已经没有抬头的力气,只好努力将视线往斜侧方瞥去,目光掠过女子的襦裙衣料。

    是在为她求情?

    泰宁帝觉得稀奇,但没有因为这句话生出半点怜悯。

    十分讽刺,祝常青竟在此刻感到一种轻松。

    和余公公对上一眼,转而看向窗外朦胧的雨色,样子有些出神。

    祝常青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段,双膝重重地磕在地上,这雪上加霜的痛意在她满身的伤病中显得微不足道。

    “伯父。”他耐不住开口。

    要是真残了也不方便,他这么想。

    “祝娘子。”他微弱地动了动双唇,呢喃着,瞬间就有雨丝飘进嘴里。

    祝常青闻言,恍恍惚惚地瞪圆些眼。

    雨点打在她单薄的脊背上。

    一句话就将祝常青入宫的来龙去脉定死,至于内情事实究竟如何,有心人也只能在私下猜测了。

    倒是一旁刚换下湿衣,喝着热茶的李凭栏幽幽抬眸。

    在殿门前站定,没有半刻犹豫,更像是支撑不住。

    任谁也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动作,宫中侍卫亦不是吃素的,下一瞬,祝常青就被数柄利剑团团围住。

    泰宁帝不满地皱眉,似乎是怪这个陪伴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奴才糊涂:“她今日是提剑闯进来的,撑伞?像什么话。”

    那人的力气不大,却执拗地想把她拉起来。

    这个方向瞧不见半个人影,只有落珠似的串串雨点。

    祝常青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反抗,随他将自己的手臂摆到何处,整个人还是沉沉地伏在地上。

    在乾清宫发生的事情,不会有第五个人知道。

    “诶呦祝娘子!陛下就在跟前了,手里的东西赶紧扔了吧!”

    “哐当”一声,她僵硬地张开手掌,顺从地将那重物丢了。

    宫里宫外,京都之内,还有谁人不识祝常青。

    终于能够安宁片刻了,哪怕是跪着。

    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雨丝,马车在正午门前缓缓减速,还没停稳当,祝常青就掀开帘子跳下。www.yeyingge.com

    -

    随后犹如行尸走肉,带着镣铐一般,缓慢而艰难地朝大殿走去。

    想清楚利弊,领头的就立马松了口,只求不要再生出别的事端。

    她睁开眼,雨景飘渺,而自己浑身湿透。

    那张令她十分不顺心的脸庞不由分说地闯进脑海,一眼就将她打回了现实。

    她游离了一路,都快被雨珠打散的意识逐渐回笼,反应过来手里还拎着把剑。

    头顶的雨似乎小点了……

    张立瑞平日里见人一向谦卑得紧,连当初对着祝常青都要再三作揖行礼。

    侍卫们互相对上一眼,领头的神情肃穆,严词回绝:“非陛下召见不得进宫,恕我等不能从命!”

    剩余侍卫都是没主见的,一时唬住,只能看向被祝常青用剑要挟着的头儿。

    张立瑞情况已经不大好,祝常青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不想与任何人浪费口舌。

    即将沉睡之际,祝常青感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拽住,往上拖去。

    “至于臣女自己的请求,还望陛下从轻发落今日的宫门侍卫。”

    不管祝常青说的是真是假,只要放她进去,一切罪责就有她在最前面担着。

    乾清宫内,余公公端着步子走入。

    无需辨认,祝常青就能听出这是李凭栏的声音。

    不用再强撑着,于漫漫的宫道上行走,那滋味,每一步都像踩在开裂的伤口上。

    泰宁帝要的不过是祝常青强行进了乾清宫的事实,至于她究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就看圣上是如何昭告天下的了。

    祝常青抹掉两颊的雨丝,在宫门侍卫前站定,张立瑞似有所感地缓缓睁开眼。

    李凭栏发觉她细微的动作,加大手上力道,扶住她另一边的肩膀,别扭地将人拉了起来,

    余公公诺诺称是,低头离开前朝李凭栏含歉地笑了笑,后者默不作声地回以点头,叹口气,把手中热茶放到桌上。

    她字字铿锵,比一众寒光闪闪的刀剑更能震慑人心。

    “禀陛下,祝娘子已经进宫了。”

    这是皇宫内,还不能睡。

    “胆子还真是大。”像是觉得新奇,他爽朗地笑了两声,大手一挥,“闺阁女子砍伤侍卫,强闯宫闱,这消息够惊骇世俗的了,不必再拦。”

    一阵脚步声后,外头很久没传来动静,泰宁帝将沾了红墨的毛笔搁在笔山上,朝窗外投去一眼。

    侍卫们听命,训练有素地在宫门前化作两列,手握剑柄,垂首低眸,恭迎她入宫。

    李凭栏焦躁地用指腹摩挲着杯壁,脑中浮现出城郊小院里,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他如今已是四品大员,理应着绯袍,眼下却还是一身打着补丁的绿色官服。

    于是松口道:“行了,让人把她扶起来吧。”



    祝常青张嘴好几次,发现嗓子已经哑了,许久才找回声音:“整个乾清宫只有四人,陛下所想便是臣女所说。”

    泰宁帝正提着笔批红,闻言不置一词,专心将手头的奏章看完。

    那样子如同修罗。

    不管砍多少个宫门侍卫的脑袋,可都换不回来一个四品御史。

    她撑着步伐往里走,剑刃拖在地上,像是能劈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身上很凉,她觉得困倦,眼皮在打架。

    “用剑抵了宫门侍卫的脖子,又用话术骗进来的。”

    手腕翻转用力,刀刃便轻巧地抵在了那领头侍卫的颈侧。

    祝常青手臂在身侧垂下,握着剑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隐隐发抖。

    “让开。”祝常青冷声道。

    地上太滑,她一个没站稳,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险些摔倒在地。

    余公公又问:“外头雨下大了,奴才瞧祝娘子脸色极差,可要命人撑伞?”

    沉默之中,泰宁帝被窗上的雨点砸得心烦。

    十三岁获罪流放,五年后卷土重来,招安、入朝、弹劾、杖刑,哪一样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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