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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陷

    乔应舟愤怒不言。

    他自小是个武痴,夺走演武场简直是要他的命。

    萧越在屋中八仙桌旁坐下,抬眸扫视,目光压得人喘不上气,是乔婉眠记忆中“三分阴鸷六分不屑一分笑意”的模样。

    他仓皇跪地,夕阳勾勒出他脊骨的形状,蜈蚣一样。

    绝计不成。

    她知道,时间有限,根本来不及与父兄细细道明她梦境中所见的种种。若是贸然开口,只怕父兄会为了护她周全,断然拒绝让她踏入侯府半步。如此一来,那至关重要的演武场便会落入他人之手。

    别的不说,大盛重文轻武,光纸张就有几百种。

    乔应舟忍无可忍,愤怒道:“骗子!李贵是你家账房,如何成了放印子钱的?”

    乔应舟攥着衣角回话:“有、有,草民每次见他都是在司府,来往的下人应当都见过他。大人,借据的内容也变了,草民签的只是普通借据。”

    惊雷劈开云层,刺目电光映得乔婉眠面白如纸。m.wangzaishu.cc

    萧越只闲散坐着,却带给乔家三口说不上的压                                                力与惶恐。

    不会的。

    堂屋里只剩他不急不缓的敲桌声。

    她攥着父亲浸透雨水的袖口,指甲几乎要掐破粗布,耳畔反复回荡着司文那句"替她寻个好去处",仿佛被毒蛇绕颈。

    萧越眼里重新蕴上半实半虚的惯性笑意,道:“本官亲手将他从方府押入大理寺,你说他还有无活路?”

    李贵拱手道:“到今日,乔家总计欠小人一千两银。司大人已为乔兄垫付白银五百两,余下五百两刚好用演武场抵销。”

    慵懒嗓音自檐下传来,绯红官袍猎猎迎风翻卷,肩宽腿长,革带束着一把劲腰。

    萧越斜倚门框,夕照在他眉眼镀上金边,却化不开眸中凛冽寒霜:"司主簿顾念亲情,令人动容。若非如此,本官也不能恰好——"他指尖轻叩腰间长剑,"捉、贼、拿、赃。"

    司文继续道:“纸上内容腌臜,恐污大人的眼,不如您就当没有见过?下官也定会补偿乔家。方大人那边,下官明日登门道歉。不知这样处理可行否?”说完偷瞄萧越的反应。

    她的阿兄乔祺像一杆长戟,昂首挺胸的立在院子正中。

    乔婉眠愣神。

    三口人怔怔望着门口,还未从压迫感中回过神。

    但萧越突然开口,着实有些诡异……难道萧越也像那些世家公子一样看上她面容,想逼她做妾?

    是计时,也是催促。

    司文向前试图抓住萧越的袍脚,却被轻巧躲开。

    琢磨一会儿,她对父兄道:“我觉得,萧大人像是早想安排我们去侯府。”

    乔婉眠绞着手指,费力动用着几年没转过的脑子——

    阿兄这是疯魔了?

    刃刀笑道:“司文是方从政的走狗之一,靠这招害了些许百姓。放心,朝廷会为你们做主。”

    萧越话音未落,司文的衫子后背已湿了大半。

    她的心怦怦跳,眼神变得飘忽,偷儿似的瞥萧越那边,果然,他正向这边越走越近。

    乔婉眠听得云里雾里。

    他视线经过乔婉眠时短暂顿了瞬,似乎想说什么又打住,淡声开口:“赃银都要上交朝廷。”

    那边司文已明白面前死路一条,不住磕头,承诺会将恶行坦白,并交出方从政贪墨结党、买官鬻爵的罪证,只求不要牵连亲族。

    萧越没什么耐心,撂下一句“跟我来”,便长腿一迈向堂屋走去。

    她曾经也是被娇养在深闺的小姐,虽不至于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也是锦衣玉食,过得苦点尚能勉强,要她低声下气,做卑躬屈膝的奴仆,心中自是百般不愿。

    司文瘫倒在泥中,脸色灰败。他知道,萧越关进去的,没一个能出来。

    萧越一顿,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们像三只待宰的肥鹅。

    戌时至,堂屋变得昏暗。

    乔应舟跪下求情:“多谢大人为我们伸张正义。只是草民无能,暂时拿不出那般多银两,大人可否通融一二,宽限一段时间?”

    一阵冷风卷过,更添凉意。

    萧越饶有兴趣地挑眉,从司文手中抽出借据,慢条斯理地将借据抻平整后对着夕照正盛的太阳。

    只一句,乔婉眠对他所有的怨怼恐惧都烟消云散,只觉得他像天神下凡。

    乔婉眠恍然大悟,呆愣愣看向萧越。

    "不如去大理寺叙旧如何?"

    但想到最初是自己向萧越状告的司文,她才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板,跟在父兄后面进了堂屋。

    “……”

    乔应舟:“不会罢……我们有什么用?”

    更何况,距离她前世那场“大婚”已不足半年,她必须在短时间内避开劫难。

    司文判断出来者身份,冷汗淋漓,躬身行礼道:“下官见过萧大人,哈、哈哈,原来大人同姐夫是旧识……只是大人对下官恐怕有误会,可否容下官解释?”

    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半分懈怠。

    司文满意乔祺的态度,招呼一个绿袍男子到身旁,对乔家父子道:“本官只是帮忙,莫把这事往我身上扯。姐夫,你是跟李贵借的印子钱。”

    虽她厌恶司文,但他也并非罪无可恕罢?

    乔婉眠正欲道谢,突然本能的后背一紧。

    走回自家时,风云忽变,云消雨霁,天色大明。

    她方才没敢抬头,不知萧越叫的人里有没有她。

    "白纸黑字在此。"司文抖开借据,纸角扫过乔应舟鼻尖,"莫非姐夫想去开阳府牢里叙旧?"

    他掏出一个木匣,道:“演武场抵给舅舅,请将借据勾销。”

    太熟悉这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了。

    他扑了个空,摔在泥地里,不可置信道:“自身难保?何意?”方从政是正四品大理寺卿,稳坐大理寺十余年,是萧越的老师,更是自己的靠山,怎会毫无征兆的倒台!

    司文稳住心神,道:“供纸是方大人赠予下官的,他当时还一直夸赞大人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下官听得敬佩至极,今日得缘一见,方知何为龙章凤姿。司某一时行差踏错,浪费了方大人赠纸的恩情。”

    萧越提起“湖州供纸”时,司文就已明白自己的阴阳借据露了马脚,好在官场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地界,没人能挣脱那张关系网。

    乔婉眠看着他飒飒翻飞的袍角,缩在父兄身边犹豫。

    金吾卫亮起灯笼,破碎摇晃的光透过纸窗,使桌前男人隐匿在阴影中的面容忽明忽暗。

    这句乔婉眠听懂了,“路”是“流放路”,甚至“黄泉路”。

    刃刀在不远处看乔婉眠被冻得小脸煞白,浑身湿嗒嗒又偏要留在院中听他们你来我往的迷惘模样,心生同情,偷偷挪到她身边,低声解释:“湖州供纸是朝廷发放给官员的纸,有数的,迟早能追查出司文。”

    想到萧越的锋利眉眼和视她如无物的冰冷眼神,乔婉眠一个哆嗦,垂着头自我安慰:

    他身体微微后仰,指尖轻敲桌面,“你们签十年身契,为我做事。期间我替你们还债并经营演武场,得利归乔家。”

    眼下别无他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避开可能的危险。

    那人身高腿长,几步就到他们身边,挟着铁锈味的冷香扑面而来,乔婉眠的小身板轻易被他投下的阴影笼罩。

    萧越睨着司文,修长的手指轻捻借据,叹道:“湖州供纸有市无价,却被用作蒙骗亲族,可惜。”

    乔祺道:“终归是萧大人抓走司文,我们理应报恩。大人……难不成是要我和爹做死士?也不对啊……咱家枪法上战场对敌适合,寻常比武易落下风,更别提暗杀那种灵巧活儿。”

    萧越语气带了若有似无的蛊惑:“别急,可以考虑与我做个交易。”

    萧越轻笑一声,深邃的眼眸流转一瞬年轻男子独有的意气风发,很快被藏入眼底,“不必挂念方大人,他自身难保,再教导不了本官,也招待不了你。不过,日后你们路上若是有缘相见,再叙旧不迟。”

    甚至求而不得才因爱生恨杀了她,而后娶她的牌位?

    他翻翻手中几张借据,道:“算下来,你们还欠朝廷五百两,若交不出银子,演武场择日充公。”

    萧越无视司文,踱步到乔应舟面前,背手问:“你方才称李贵是司文家中账房,可有人证?”

    院里一丝灯火也没剩下,黑暗遮住乔婉眠皱成一团的小脸。

    萧越鹰隼一样的目光定在他身上,乔应舟立马缩脖子收声。

    角落刮来阵阴风,吹透乔婉眠未干的粗布衣裳,不知是被风吹还是被萧越吓的,乔婉眠脚后跟到后脑勺都凉飕飕。

    萧越看似给了他们选择权,实则根本没有退路。要想保住演武场,他们必须签身契、入侯府。

    纸张轻薄,笔墨在他面上投下一笔笔半透的阴影。

    萧越停下了轻敲桌面的手,起身向外走去,身上若有似无的冷香像刀片,抵住了屋中三人的咽喉,“自然是有事交待你们去做。今夜仔细考虑,若是同意,卯时前到长庆侯府西门寻刃刀,过期不候。”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感激之余,感慨查案的活儿太辛苦,连纸都要认得出。

    那种嗜杀成性的疯子都冷血至极,她不会那么倒霉被他看上。

    -

    乔应舟头脑一片混乱,“萧大人救乔家于水火,我们、我们不胜感激,只是不知大人为何要我们卖身?”

    闻言,三个乔家人整整齐齐伸长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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