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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小心翼翼地查看一番绷带,渗血已经止住了,淮清的呼吸也稳了许多。

    淮清如果真的是今科状元,右手因她而废,她如何还得起。

    “在下有感觉,只是略微迟滞一些,应当并无大碍。”顾淮清说着,将右手抽了回来,掩在道袍宽大的袖摆下。

    这场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翌日终于转小,淅淅沥沥了半天,最终在半晌转了晴。

    这场大雨将她们的的痕迹冲刷干净,七月的天很快燥热起来,炽热的太阳悬在半空中,仅仅过了两个时辰,湿漉漉的河岸便被晒得发硬。

    一切是他自己的选择,甚至,他有些感谢崇法寺那场刺杀。

    有血竭和赤芍,可以止血去炎,看来是一位颇有经验的山野郎中。

    甄棠趴在顾淮清床边睡得迷迷糊糊,猛然被雷惊醒,慌忙站起身向外看,雨水紧跟着雷声落下,噼里啪啦打在道观的房顶上,院子中铺了石板,地势略高,不一会便有水流顺着两边的水槽汩汩流淌。

    “是在一座道观。”

    这是他迄今为止最欢喜的事,好似一场无垠的梦境,醒来时,梦境已经成真。

    顾淮清穿着一身道袍,坐在床边,听着女郎中如此说,满眼含笑地看着甄棠。

    只是顾淮清并不认为自己可怜,更不需要他人怜悯,他还有左手,也已经在科举中闯出一片天,接下来只要在鸣泉关立下功绩,顾家便再无任何人是他的掣肘。

    甄棠默默记下了。

    终于退了高热。

    所有的举动都是潜意识的反应,顾淮清不能让那些北羯刺客发现甄棠,所以,他完全没有在意这只手曾在不久前写下连中三元的考卷,在长刀砍过来的一瞬间,赤手握住了刀刃。

    甄棠也回头看了一眼暴雨如注的天穹,轻轻叹了一口气:“具体在何处,我也不知,那晚我们的小船顺着河流飘向东南,中途又拐了几个河道,我瞅见这里有一座道观,想着说不准里面的道长可以救你,不曾想,道长外出云游,没有锁门,我们便进来了。”

    “待身上的伤能走动了,早日去京城吧,京城的郎中医术更高,或许还能有一线转机。”

    刀刃切入掌心的痛感尤在,先是凉,紧接着,他清楚地感觉到筋脉一瞬间断裂,手指的控制与肢体分开。

    若是还活着,是否会派人来寻她?

    天气刚放晴,女郎中便提着药箱来到道观,为顾淮清换了药和绷带,一番感慨:“公子能从这么重的伤势中缓过来,老天还真是保佑你们夫妻二人。”

    顾淮清努力想要动一动手指,没有知觉,甚至连触觉也一并消失,感觉不到冷或者热,留给他的,只是一片空茫茫的麻木。

    甄棠笑道:“是我们运气好,沿着河水往下游走半个时辰,有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村子里一位女郎中为你缝合了伤口,还留下了两瓶丸药。”

    顾淮清静静地看着她,闪电划过云层,雷声裹挟着雨声从窗子的缝隙中渗进来,他充耳不闻,一双眸子凝视着床边的少女。

    顾淮清在床上躺了好几日,服了药,吃了些粥,不再起高热,精神也恢复了一些。

    遇到景昭辰的人,淮清或许会有救,可是,她如何才能确定哪些是景昭辰的人,他身边暗卫众多,甄棠也就认得邵真和青玄。

    她想了想,又道:“从村子往南约二十里有一个小镇,名叫南桑镇,听闻镇子里有一位擅于骨科的余医师,届时姑娘可以先带你夫君去那里求医,南桑镇通水路,村子里有船可以带姑娘过去。”

    甄棠并不知晓他所说是真是假,还以为他的手真的恢复了一些,破涕为笑:“你饿不饿,为你缝合的女郎中给了我们一袋米,虽不是精米,但口感尚可,我去为你煮一些。”

    最重要的,他再度遇到了甄棠。

    一瞬间,如坠冰窟。

    女郎中说着,收整好药箱对甄棠道:“雨水方停,村民们要进山打猎,难免会有外伤,我离不开村子,若是有紧急情形姑娘可到村子寻我,我姓方。”

    “朝朝…是如何寻到的郎中?”他有些惊讶,他得伤不算轻,荒野山林,竟然能寻到会缝合的郎中。

    顾淮清更惊讶了,让甄棠把装丸药的小瓶子拿过来,拔掉塞子,放在鼻下嗅了嗅。

    一切变故太过突然,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窗外大雨连成一片茫茫雨幕,水珠落在窗台溅入屋内,甄棠想把窗子完全关合,刚一抬手,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嗓音:“朝朝……”

    正想着,她的指尖碰到了袖口暗袋中的和离书,思绪顿然一滞,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女郎中又按了按中指的关节,顾淮清手指纹丝不动,好似已经僵化。

    甄棠转过身,看到淮清双眼睁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乌黑的瞳仁,面色和唇色仍是苍白,此时唇角含了一丝浅浅的笑,正侧着脑袋看着她。

    这场大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歇,下了雨,山路不好走,河道也会涨水,若是药用完了,淮清的伤或许会反复加重。

    甄棠打开道观木门,放眼望去,草木是深浅不一                                                的绿,河流涨了水,比先前她们下船时宽了不少。

    她话音刚落,甄棠的脸登时一片红晕。

    顾淮清想起来了,失血过多引发的昏迷,导致他的记忆有些错乱。

    临近卯时,乌云翻滚的天幕中打了几个闪电,紧接着便是滚滚雷声,铅色的云层之间电光蜿蜒明灭。【古代战争策略:清幽书城】

    直到女郎中发出一声疑惑:“奇怪,公子右手的指关节,为何按压下去并无任何反应?”

    顾淮清心里猛然一凉。

    在他抽回手时,向女郎中暗中使了个眼色,女郎中立即心领神会:“公子伤势刚刚有些好转,倒是会有这种情况。”

    因着雷雨,本就微青的天色更显暗沉,雨汽倒是吹散了连日的闷热,甄棠将窗子关小,又探了一下淮清的体温。

    方郎中叹了口气:“你这般问我,看来他没有对你讲实话,更有可能他不打算对你讲实情,他的手…”

    景昭辰是否还活着?

    甄棠紧张地看着她。

    他笑着,像阳春三月的青竹,清隽挺拔,姿态娴雅。

    而站在一旁的甄棠却蓦然僵在原地。

    “朝朝,不用担忧我的手,我真的有触感,只是暂时有些迟滞而已…”

    女郎中见多识广,一边查看顾淮清右手的伤势,一边打趣:“公子有如此貌美又勇敢的夫人,可不能辜负人家。”

    他曾在街边见过残了一只手臂的卖艺人,用木制的假肢做出各种生硬的动作,他静静驻足,观看许久,最后出于怜悯放下一锭银子悄然离开。

    他的气息恢复了少许,但听起来仍十分微弱:“还好……你没有因我受伤,我们还……还活着……”

    甄棠的泪水顷刻间涌了出来,她连忙用手去擦:“是你救了我,我们当然要好好活着,你在说什么胡话……”

    说着说着,泪水却越擦越多,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了下来。[顶级兵王归来:聚缘书屋]

    往南约二十里,南桑镇,通水路。

    顾淮清摇头,窗外电闪雷鸣,他侧眸看向外面,轻声问道:“我们在哪里?”

    眼下,他觉得自己与那个卖艺人一般无二。

    看来上天待他不薄。

    甄棠送她走到门口,确定淮清听不到了,一把抓住方郎中的手臂,急切询问:“方姐姐,您跟我说句实话,我…夫君的右手,到底伤势如何?”

    她得赶紧想个法子。

    “我才刚遇到你两日,我不能放弃救你……”

    甄棠终于稍稍放心一些,窗外电闪雷鸣,大雨瓢泼,她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坐在桌边开始数药丸存量。

    “别…别哭,我没事…”顾淮清抬起右手想要擦去她的眼泪,刚抬了一下手,看到手掌上裹着点绷带,思绪瞬间回到崇法寺遭遇刺客的那晚。

    “你醒啦,郎中说你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还起了高热,伤口已经缝合,高热刚退,我…我…”甄棠的眸子对上他眼睛,突然失语。

    躺在床上的人却仿佛毫不在意,努力找到一丝力气,半抬着手,在空中晃了晃:“好,我信朝朝,喏…我的手已经能感到风了…”

    雨后阳光明媚,山林间独有的气息随风而来。

    甄棠瞧见顾淮清看向他的右手,擦掉眼泪,试着宽慰他:“那位郎中说,你掌心的伤口虽然有些深,筋脉也断了一部分,缝合后必然会有些迟滞,配合药物和复健一定可以恢复如初。”

    方郎中看她神情恍惚,想到这一家人从南方而来,遭遇这种祸事,心中泛起了怜悯之心:“我的医术不精,只能暂且保住你夫君的性命,或许是我诊断出了岔子也说不准。”

    他感觉不到手指了。

    送别了方郎中,甄棠刚回到房内便迎上了淮清的目光,她和郎中在外面停了许久,可能聊些什么,顾淮清早就猜到了。

    他的指尖毫无触感,似一棵枯木,最早失去生息的是外面的枝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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