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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挑眉看了我一眼,问我:“敢不敢来一根?”

    陈州如果看见的话,一定会训我。

    他的衣服实在单一,不是黑色就是白色,白色居多,灰沉沉的色调,好像他这个没什么活力的人一样。

    他也真会模棱两可,我继续问:“那我没见过的呢?”

    “怎么可能,是她抽烟,味道沾到我身上了。”我眼都不眨地扯谎,然后问他,“陈州,你才抽烟对吧?”

    泪水似乎在那个下午流尽了,现在再想起我爸来,尖锐的痛苦已经被时间磨平,变成了积沉在胸腔里的闷痛。

    我解释说:“在写数学作业,就回来晚了。”

    或许老师也急着回家,各科试卷加起来也只讲了半天不到。原本工程量最大的数学只用了二十几分钟的时间,其余各科更是一笔带过,语文只标注个别文言文字词的意思,英语只讲单词和作文,以至于放学的时候连天都还没黑。

    我看着他们家的方向,想着刚才见到陈州的样子。他的皮肤很白,以至于有一点风吹草动都难以隐藏,十七岁,快要十八岁的陈州,皮肤苍白,眼神忧郁,沉默,好像还有沧桑。

    我们一起回了平西,又是一个燥热的夏天,我家的房子朝向好,于是我们的衣服洗了之后就都晾在了一起。

    我回忆一次,就好似重锤敲击一下,声音长而慢,余声震震,回荡许久才舍得消散。【阅读爱好者首选:博羽书屋】

    我切了一声,对他这不痛不痒的评价很不满意,但没办法,陈州就是这样的人,十几年来都是如此。

    我没有理会她,没有去反驳她奚落的话语。我意识到一件事,和现在的我比起来,陈州当时抽烟的动作实在太过娴熟。

    安娜拍了拍我的背,语气里毫不掩饰地嫌弃:“不是吧你,抽个烟而已,给呛成这样?你还真是天生做好学生的命。”

    陈州又是笑了笑,看着我,没有说话。

    讨厌的陈述句。

    她皱起眉,甩甩手:“小屁孩一点审美都不懂。”

    我抬起头看他那张脸,故作调侃地哼了一声:“你还真是走到哪里都要招蜂引蝶。”

    陈州说:“就那样。”

    他很久没有说话,我当他是生气,转过头看,对上一张笑盈盈的脸,陈州笑起来,也是一口白牙。

    我继续咳嗽,几乎要咳出嗓子里每一口遗留的烟雾,最后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也是这样的艳阳天,已经将近一年了。

    那时同学们沉浸在即将放假的喜悦中,走廊里乱哄哄的,我站在陈州身边,看着那观感尚可的数字,笑嘻嘻地问他:“怎么样陈老师,你还满意吗?”

    说着,她又把胳膊伸过来,把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上面,原本被遮住的地方有一大片的青色文身。

    终于,下课铃响起,我收拾完自己的东西,走出教室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陈州。

    窗户外面的蝉叫得十分厉害,仿佛要把嗓子扯烂,新长出来的梧桐叶也在摇曳生姿,我看着头顶的蓝天,平白想到了我爸过世的那个下午。

    “你不怕你爸妈知道呀?”我用手摩挲着上面的图案,还是不可置信:“纹上以后可就都洗不掉了,这是一辈子的事。”

    “你把一辈子看得太重,太值钱了。”安娜总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略带嘲讽的口吻对我说话,好像她是什么经验老道的人一样,“没听过一句话,明天和意外,不一定哪个先来。”

    陈州笑了笑:“你不就见过那一次。”

    说完这句,她                                                就跑得不见踪影。

    他的眼神从那个易拉罐上挪到我的舌头,嘴唇,下一刻,上面就传来柔软的触感。

    他给我抵来一瓶东西,凉了我一下,是罐装的冰镇啤酒,啤酒沫在争先恐后地向上扎堆,我舔了一圈上面的沫子,尖锐的铁环将我的舌头割出了一小道伤口,鲜血从此冒出,不痛,只是有些腥。

    “不好看。”我说,又补充了一句:“丑。”

    结果不出所料的,我被呛得连声咳嗽喘不过气,安娜则在一边放肆地嘲笑我的狼狈。

    我完全不担心陈州的成绩会有所下降,小的时候我还这样期盼过,想着他长大了成绩不好,我妈就再也不会拿他跟我比较,可以放我一马。

    陈州过来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带进去,里面亮着灯,那时我有种错觉,他好像是早出晚归忙于生计的丈夫,因为他脸上的疲态是那么明显。【精选推理小说:高雅文学网】

    后来的课我几乎没怎么听下去,只想快点见到陈州,那颗深埋在胸腔里的心脏焦躁不安地猛烈跳动着,仿佛在等待他的安抚。

    下课时安娜拽着我一起上厕所,她不爱拉手,觉得太矫情,反而大大咧咧地揽起我的肩膀。等走到厕所,在洗手台前悠然点上一根烟。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闷闷地哦一声,像是烧水壶里升腾到最上端破开的气泡。

    我的脸一定很烫,我清晰地感觉到

    “你可以拿家里来写的。”陈州说,“不会的我可以教你。”

    鬼使神差地,我咽下了那句“我怕你拿烟头烫我。”而后故作从容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支烟。

    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哄人开心。

    我烦躁地对着词典查单词,在原文中找句子,发现都是一些很幼稚的错误,至少不应该存在于我身上。

    我们马不停蹄地向前奔忙,只有他一直停留在原地。

    我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隐藏的信息,收拾书包的手停顿了一下,问道:“陈州,你以后不和我一起回家了吗?”

    我伸手锤了他一拳:“再抽烟小心得病!”

    我吓了一跳,在我的印象里,只有那种街头混混或者古惑仔,□□之类的人身上才会有文身。尽管安娜如此地离经叛道,可她的第一身份终究还是个未成年的学生。

    我不知道陈国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他这么劳累。

    我和我妈之间的矛盾,早已经改朝换代。

    陈州亲了我,亲了我的嘴唇。

    安娜比我先出来目光毫不避讳地上下扫了他一遍,然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大学霸,有呼机号吗,留一个呗。”

    她毫不在乎,直接从书包里拿出了自己的一把塞在他手里:“那把我的给你,等我新买一个,记得回复我。”

    陈州说:“没有。”

    然而这么多年,陈州都没有实现我的这个愿望。直到我长大,陈州还是学习很好,名列前茅,但我妈也不会再拿我和他比较了。

    我看着她手上的那支吸烟,脑海中忽然回想起很久以前在平西时,陈州站在路灯下面抽烟的场景。

    我的心口有点涩涩的,陈州看见我,把那个呼机重新又塞到我手里,跟我说:“你到时候还给她。”

    陈州已经喝了小半罐啤酒,转头向我这边,看见了易拉罐上那一点鲜红的痕迹。

    我的未来在很多年以后,而安娜的未来最远只到下周。

    这句话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但在他身上却丝毫没有违和,他一站在那里你就知道,他就是这么个人。

    然后他很快离开,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冲动,然后低下头跟我道了歉:“对不起。”

    考完试的下午我们就出了成绩,陈州依照以前那样,下楼先过来看我的分数。

    题目在学校里已经解决,作业只剩下一套英语报纸,两个阅读,一个完形填空,我很快就做完,对着答案看了一下,竟然错了很多。

    我被他弄得莫名心虚:“你笑什么?”

    我不明白,那双眼睛是有怎样的魔力,能够在洞察数学题和物理题的同时,顺便洞察人心的。

    我不舍得让它有什么损耗,规行矩步,瞻前顾后,总是害怕让自己后悔。而事实上,我的未来也并非什么易碎的珍宝。

    高二的最后一次考试,我顶着头顶呜呜的风扇写完最后一道题,搁下笔,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似乎要证明我没那么小心眼,我把安娜给他的呼机重新塞在他怀里:“人家给你的,我才不去送,得罪她,又要拿烟头烫我。”

    陈州没有说话,我晓得他是默认了,那时我赌气似的哦了一声,什么都没有问。

    我咬着笔,坐在学习桌前,眼前是一个一个堆积成山的英语单词,单词书上贴着天安门的贴纸,五星红旗在门前飘摇着,仿佛在向我招手。

    打火机点燃,火星在烟头亮起来,我学着那些抽烟的人的样子,使劲往嗓子里吸。

    “你考得怎么样?”我反唇问他,尽管知道答案不会有什么更改。

    数学老师讲完试卷,她也终于完工,把手指递到我面前对我说:“怎么样,好看吗。”

    陈州说:“继续保持。”

    那天我洗完澡,邻居送来一个西瓜,夏天的夜晚星星很多,我和陈州像小时候一样,一人捧着一瓤西瓜,坐在院子里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安娜坐在我身边,埋头在课桌底下涂着亮粉色的指甲油,味道熏得我险些睁不开眼。

    “知道了,你别吃醋。”

    我觉得不务正业的安娜有时候说出的话也颇具真理,比如刚才那句,我把一辈子看得太重,太值钱了。

    陈州和寒假时一样,又去做了兼职,他有让人信任的外表以及实在亮眼的成绩,而且沉默寡言,从我妈开始我就晓得,他最招中年妇女的喜欢了。

    “谢羌,现在太晚了,我是让你以后早点回家。”

    说起烟,陈州眯了眯眼,看着我说:“谢羌,你抽烟了。”

    “没事,已经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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