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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之前心中取定了要送景杉出京的事后,提前宫里面就开始清点一些财物,最好是方便携带的,名画古董,市值不菲的金银首饰,作为他们奔袭所用,也留作以后招兵买马。

    “求皇上迁都出城!”

    朕胸中血热,拔出来身边侍卫的剑,剑指万霖首级。

    “好!好!好!”

    有时候一个恍惚,又觉得对面坐着的是他。

    既然如此,朕的心就不应该这么痛。

    “虿廉人要的不就是京师这块地吗?他们几百年都住在关外苦寒之地, 临安繁华, 他们没有见识, 我大丽那么多块好地, 不止临安一处可以作都城。他们要给他们就是了,暂时避他又如何?”

    “朕已经查清楚了,林相当时带匕首进宫,其实是因为知道我父皇大限将至,想要从他而去。他掏出来匕首是想要往自己身上捅,那些侍卫不懂,误将他抓了。你看他写的这首诗,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寸风景,朕都已经走遍。

    朕让人送他离京。

    朕面前,高墙金瓦之下,祖宗基业之上,风雪之中,站着的就是朕身边的臣。

    朕没忽悠得了他。

    “你们都畏惧虿廉人,一帮大字不识几个的莽夫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够让朕回心转意,以为朕恩待你们,就能够裹挟上意。你们错了。你们大错特错。”

    “求皇上迁都出城!”

战事再报,节节败退。

    我从贺栎山的家中回宫,发现宫门后跪满人。

    朕来了这里不知道多少次。

    我让人把他带下去。

    宫墙之下,只剩下风雪之声,呼号不休。

    当然,他最后所做的那件事,跟他当时所说的这些可以说半点儿都不搭。

    “好!”朕收剑入鞘。

    有时候心烦,朕就想要去安王府走走。

    终于,在朕出征之前,林承之被放了出来。

    “朕亲自去会会虿廉人。”

    朕让人去叫上次给我医毒的那个大夫,进来安王府给我瞧病。

    一是时间紧急,二是去了,朕不知道要说什么。

    “为主,生随死殉。”

    一个物件全着的时候,放在庭前看不出来,缺了一块,就开始扎眼。

    我在贺栎山的府上闲逛着,看他种的那些花花草草,曾经我送他的天雪玉兰,满园的玉石象牙,青石板路被朕踩得清脆作响,下面雪刚被扫干净,还有一些湿漉漉。

    万霖拜朕。

    “臣万死,不避。求皇上迁都出城!”

    他一声呼号,身后百官,又跟着他一起喊。

    “朕最后再说一次,谁站出来,朕不斩!朕一言九鼎,放你们出宫。”

    我将他叫过来,说贺栎山跑了,他什么心情。

    宫里面的人将东西整理好,最后要交到朕手里来,让朕掌眼看哪些能够带出去,哪些不能够带出去,统统都带走,那么在路上也是很大的负担。他们把不准主意的,就会单独分出来,其中这一件,特别被先拿给朕看。

    “谁敢提,朕杀无赦!”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动。

    满场鸦雀无声。

    朕坐在花园之中,想起来曾经他跟我对酌,聊着京城里面新发生的一些趣事,还有景杉又去找了他什么麻烦,他要我出手去帮他的忙。抬起头来,景物如旧,低下头看,对面坐着的,一个都没有。

    万霖从地上站起身,脖子抵在朕的剑上,正对着朕,一把长须在风中乱颤,薄成两张纸的嘴皮张张合合。

    他还说,白木紫,只送双不送单,这花是番邦之物,只有分别之时,妻子送给丈夫,或者丈夫送给妻子,可以送一枝,寄意天涯连枝。不过这只是番邦的说法,京城许多人只知道这个东西稀罕好看,没有这个讲究。但贺栎山爱花之人,他也许明白。

    我说:“林相肱骨良臣,经纶谋略远胜世上许多人,你有什么摸不准的, 且去请教他。”

    我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知道朕要出征, 景杉进宫来找我。

    他咬紧牙,不说话。

    洋洋大雪倾盖在各色官服之上,黑压压的人头和官帽,都低在地上。最前面,有一人昂起头来,皱巴巴的脸,浑浊的眼睛睁大,眼中盈泪。

    朕想起来。

    朕觉得他撒谎。

    临走之前,朕让他亲自去提林承之,将其中我说的交代清楚。

    就此打住,反正成全过去,是真非假,没有人再能够去拆解。

    朕就将这幅字挑了出来。

    “割地止戈, 自古也不是没有。”

    忻州失守,虿廉人气焰嚣张,称开春之前要直逼京师,枭我段景烨的首示众。

    看着看着,朕脑子一震。

    “求皇上迁都出城!”

    “给了他们,也不是以后拿不回来。反而皇兄你非要迎面击上, 他们赢了就能将大丽寸寸蚕食,你这是因小失大。”

    朕将万霖叫进来宫里,把这幅字摊开在案前,叫他来看。

    ……

    景杉从小怕死, 朕不怪他。

    坐到黄昏,朕脑子里面许多事,一件一件往外面涌,都关于贺栎山。

    那个大夫说朕身上的毒已经清了。

    他如此答,说作为臣子有冲天之志,但是没有遇到明主便没有意义,如遇明主,那么死也无憾。孤雁不配,意指他也宁死不从二主。他效忠朝廷效忠我父皇,永远不可能为别的东西折腰屈膝。

    “朕御驾亲征,谁要逃,站出来。朕准你们辞官出宫!”

    “哪怕临安失守,天下正统仍然在皇上这里,无论皇上退守何处,振臂之下,何愁天下义士不来,求皇上顾及社稷江山,迁都出城。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说贺栎山出逃是天意,如果带着他一起走,说不定会被我抓,说贺跑得好,蒙蔽了我。

    他说:“有时候人自己不察觉,目光却已经到了最愿意见的人身上。”

    其他旁支宗室,也选一些跟他一起出城趋避。他我已经没有指望, 只吩咐他自己看好其他宗亲之中, 哪个少年有志,哪个能堪大任,到时候按照万霖所想,一旦京畿全被虿廉人吃下, 退守之后东山再起。

    明明他一直都在,明明朕一回过头,从前总能够看见他。

    若他还是丞相,那么这一幅字还值钱。但他已经是阶下囚,佞臣贼子,这字的价值就大打折扣。这样就没有带走的必要。

    安王府的那些人还关在那里,一切格局都没有变过,茶生——贺初泓的那个侄子还被扣在府上,那天出门之前,我专门吩咐将他看好。

    “既然你们都不走,从今往后,朕不要听见任何一个逃字!”

    “你们都要朕逃,贼军不来杀,朕来杀。谁再喊一声,朕先杀谁!”

    同时, 朕让他替朕带走一个人。

    他身上污名,朕终于给他洗净。

    朕再第一次登上敬

    景杉亲自去提他,带着他乘夜离开临安。朕没有去看他。

    他被朝中人讽用“若林之人”,其实不冤。

    最后他说:“皇上眷顾,臣应该荣幸,可臣不是皇上想要的那个人。皇上喜欢的是祁桁,那个人,在吴州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即便是臣,也找不回去从前。皇上何必刻舟求剑。”

    大声小声,新声旧声,震溃朕的耳朵。

    朕将茶生叫过来,陪朕一起坐着。

    朕与他之间,隔了太远,说的话越多,越许多事情扯开一览无余,全是多情自苦。

    呼号的风声盖不过他们的嗓子,起起伏伏,浩浩荡荡,震得半空的雪都在抖。

    ……

    第73章 祭旗 飞鹰振翅叼旗,万人同跪同呼。……

    “朕已经拟旨,一旦朕战死,马上景钰登基主持大局。若临安未能守住, 他作为降君也无法保住性命,到时候你看中宗亲之中谁适合辅佐,跟林相商量,让他替你把关。”

    御书房里,他抓着我的胳膊,鼻涕眼泪蹭了一堆, “皇兄你糊涂啊……你糊涂啊……”

    挥之不去,全都是缺掉的那一块。

    就在这些琳琅满目的古董字画之中,朕发现了一首诗作,诗名《乌雁赋》,右下角盖了林承之的章。

    敬天祈福,杀六畜,祭牙旗。

    出征之前,还有一个仪式。

    ——“雁若丧偶,则终身不配,乃至殉情。”

    冬雪从天而降,寒梅香浓,顺着风的方向漫卷,盈洒在亭上阶上。

    身后文武百官,跟他一起拜朕。

    我说:“他抛下你走了,你何必再替他守诺,贺栎山还有什么谋划,你跟朕讲讲。到时候就算他被抓伏诛,朕也饶你一命。”

    群臣安安静静,叩伏在地。

    朕站在花树之中,一边是落下的寒梅缠香不散,一边是冷冽的风,从喉咙灌进肺腑,无论怎么游走都热不起来,跟刀一样寸寸地挤。

    明明。

    当初他进京,琼林宴上就是写了这样一首诗,夺得满堂喝彩。

    那时临安城中许多人都知道这件事,市井坊间传来传去,叫他有了一些名气。诗中咏诵大雁飞天,最后落笔却是孤雁坠地。

    那天我去大理寺看他,问他贺栎山待我如何,他说他看出来,安王对我不同寻常。

    放在案前,朕来来回回地看,觉得他字写得好,那么多字画当中,如果他没有这回事,流传后世,应该是顶顶值钱。

    “万相当时不也在琼林宴上吗?他说过什么,想必你比朕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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