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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筠羡认为我瞎得不能再瞎,我认为她跟外面那些人云亦云之辈一样,总把人往坏了想。

    我觉得有趣,又让他给我三哥算。

    他不是不信命,是他不愿意别人给他断命。他不愿意别人来替他做主。

    所以冬天的时候,他就不能够外出去玩雪,免得受凉。他就喜欢站在我母妃的殿前,裹着手抄,看我和贺栎山玩。

    听说那道士会算命,我就拉着我三哥,还有贺栎山去找他算。

    那一盘点心,我都吃得干干净净。

    她当然没有出事,不仅她没有出事,还在外面玩得开心极了,她打扮成男装,也去赌钱——原来她是因为知道我被人骗了钱,去赌坊教训那个庄家,给他下马威。

    然后他就走了。

    他知道个屁!

    但是既然我二人都已经成婚,跟外面人仍然不一样,互相,我们也能说一些跟外面人不能够说的话。

    不是我心虚。

    她这么说,我竟然也觉得有理。

    她甚至跟我说,以后我有机会当皇帝。我说父皇已经立过太子了,她就说天底下的事都说不准,有时候落到你手里,你还搞不明白,但是这就是命。老天从来你摸不透他。

    有一回老安王祝寿,我和我三哥都去安王府玩,就见到了他娘。他娘身体不太好,所以平常不经常进宫,也不爱外出。他娘长得好看,说话也温声细气,叫贺栎山都叫小名——“霖儿”。

    老安王过寿的时候,安王府里面请来了很多外面的人,奏乐弹琴唱戏的,应有尽有,宫外的表演跟宫里面的不一样,乐趣更多,不那么拘束,还有天南地北走穴的游艺人,来到京城,也被老安王请进府里面,给我们表演,甚至还有一个道士,据说是某个有名的道观请来的老师傅,功力很深,专门替他祈福。

    我说:“看来林相知道。”

    我辛苦我累的时候,我娘只会这么说,“一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堪当大任”“你丢我的脸,你不学无术,连着你娘我在后宫被人看不起”“你真是混账,怎么偏偏你是我儿子”“生你出来专门气我”,便是这样的话,我从小就听。

    我有多羡慕他,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我娘都不知道。当然,她最不应该知道。我时常觉得我娘她其实并不爱我,她爱的是我的身份,我是皇子,她对我有冀望。

    经常,贺栎山都这么逗人玩。

    一反往常,她没有嘲笑我,也没有讽刺我,她只是叹了一口气,说:“其实这也不是康王你的问题,是他装得太好,瞒过了你,你心里也不要太难过……”

    他知道贺栎山。

    三天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吴筠羡就看着我,欲言又止。

    吴筠羡就冷笑,说我三哥不是不争,只是看不上争的那些东西。

    我跟吴筠羡说,我三哥哪里都好,就是情路坎坷。我说他这个人傻乎乎的,总是被人利用。

    所以我三哥回朝之后,我经常有意无意说林承之的坏话,离间他们两个。我三哥还是猪油蒙着心,他说他知道林承之不是那样的人,让我不要胡乱编排人,而且他跟林承之已经一刀两断,我不必再在他面前提这个人。

    贺栎山招呼我跟我三哥吃,我不知道哪根筋没有抽对,叫了一声——

    我应该当安王世子。

    有一件事我三哥不知道,他不在京的时候我有一次进宫面圣,宫门外碰见林承之,叫住他问。

    他会堆雪人,尤其他喜欢捏兔子,眼睛用宫里面酿的胭脂果当点缀,鼻子边上几撇须,他捏很多的兔子,堆在我母妃的殿外围成一个圈,说我三皇兄不能够跨过这个圈。

    ***

    他不止动,他还不肯退后一步。

    我和我三哥一起问他为什么。

    后来我有了个儿子,乳名木木,我经常看着他,觉得这件事不太真。内心里,我觉得我自己还糊涂着,却都已经为人父了。

    ***

    坏了。

    我想起来我娘曾经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我三哥没有说什么,只是笑。

    我这么跟她说。

    贺栎山在不学无术上不说是大成,那至少也是小成。

    “娘”。

    我叫他给贺栎山算。

    “是太子和我二哥想要当皇帝,所以要杀他,他逼不得已,只能够把他们俩杀了。他也没有办法,换做是我,有人要杀我,那么我可能也会跟他一样。羡筠,我能够理解他。你也要理解,出生在皇家,很多事身不由己的。”

    林承之停在我面前,不说话。

    贺栎山磕着碰着了,她娘就跑过来,问他疼不疼,拿帕子给他擦汗,我就在旁边愣愣地看。

    天底下的事你摸不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次她跟我生气,跑出门,晚上她没有回来,我就发慌,我叫人去找她。

    我说:“筠羡,你说的我认真想了,我觉得可能确实如你猜的那样。”

    我母妃跟我说,我三哥其实心里面跟他外面不一样。他很有主张。只要你不妨碍他的主张,他就事事顺着你,你要是妨着他了,那么他不可能不动。

之后,渐渐这个毛病就消了。

    ***

    这句话让我失眠了一整晚。

    我不止羡慕贺栎山有那样的爹,我还羡慕他娘,跟我娘不一样。

    她让我防着点我三哥,让我不要我三哥都当了皇帝,我还跟以前一样在他那里没有分寸,不知道什么地方就冒犯得罪了他。终于有一天,她日复一日地提,将我提开窍了。

    但没想到,他老神在在,这么说:“下官无情无义,不忠不义,一直都是这样。”

    也不知道到哪个年头,回过味来,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对是错。

    ***

    但我三哥不肯算。

    说完,所有人都看我。我立马说:“凉的点心,我最喜欢。”

    真是气煞我也。

    我一看见他娘,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正儿八经投错了胎。

    我三哥被我父皇派去戍边,他回朝的时候,林承之去接的他。外面人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心里面有个结,一直在这里。

    她就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所有人都这样认为,有可能你才是瞎的那一个呢?”

    我说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三哥处心积虑想要争夺帝位过,他向来忍让,他不爱争,然后我列出来小时候他身上发生过的事,种种跟吴筠羡举例。

    从小在卖可怜这件事上,我也有一些经验。我说这些话,保准他招架不住。

    那道士先给我算,看我的面相和掌纹,问我出生的时辰,他大吃一惊,说我是三奇加会格,贵人相助,一生有侥幸之慧,遇险总能绝境逢生。

    后来太子死了,朝中许多人都传我三哥的坏话,说人是他杀的,我也生气,我跟她说,就算太子死于他杀,那肯定也是我二哥杀的。

    我想,她要是我娘就好了。

    我娘说的有一句话,半截是对的。

    从这一点,也许能够看出来,为什么他之后会当那个皇帝。

    他拈着胡须,说贺栎山贪狼坐命,廉贞化忌,一生桃花滚滚,今后应该是个风流人物。不过可能会为情所困,叫他学会放下,很多事情不可以太执着。

    证明我这个人好吃。

    我跟三哥在亭子外面玩,她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吃茄弯花糕,说是她亲手做的,京城里面买不到,但是这个花糕也不算正宗,因为里面并没有茄弯花,只是她调出来一个相似的味道。

    ——“天底下的事都说不准,有时候落到你手里,你还搞不明白,但是这就是命。老天从来你摸不透他。”

    她说是因为贺栎山喜欢吃,所以即使京城里面根本没有这种花,她也试着给他做,调了很久调出来这样一个味道。

    快入冬的时候,

    我们两个渐渐不那么爱吵架,但我对她,也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可能在她心里,也是一样。我们两个冤家,就是这样稀里糊涂,所有人都觉得合适,鬼使神差凑到了一起。

    我苦,没有人知道。

    她翻了一个白眼,走了。

    我认为,确实是天下人的眼睛都是瞎的。

    平常他都听我的,我耍赖,他就将就我。但这一次他不听。他不算。他不信命。

    我翻来覆去地想,辗转反侧地想,呕心沥血地想——到第二天早上。

    我娘给我挑了个王妃,叫吴筠羡,吴英的女儿。一开始,我觉得她还好,可渐渐地,我觉得她脾气大,她爱管我,我开始讨厌她。

    我说我三哥喜欢你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

    他说,因为他做梦梦见一只兔子 ,那兔子说自己是神仙,兔子说可以满足他一个心愿,他就说希望我三哥的膝盖好,神仙就答应了他。

    他说神仙这件事已经答应了很久,但是我三哥的腿还没有好,可能是神仙没有找到人,就在这里堆一些兔神仙的子子孙孙,让神仙认准一点。

    再后来我三哥登基,登基大典结束,回府的时候吴筠羡跟我说:“康王现在明白,到底是谁瞎了吧?”

    再后来我二哥也死了,外面又有人说坏话,讲是我三哥杀的,还说他进宫面圣的时候设下埋伏,似乎他算计得很多,我很生气,说天下人眼睛都是瞎的。

    我又说:“我三哥在外面生死不明,如果他能够收到你一封信,应该他会高兴。他离京的时候,故意他在城门口等了很久,我知道他在等你,但是你没有来。他重伤在床的时候,连谢文都来了,唯独你没有来。就算你对他没有另外的感情,但他举荐你去查案,你才因此在朝中崭露头角。这是知遇之恩。你这是无情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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