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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她的引导,四周夜色逐渐模糊,而后如墙皮一点点脱落、斑驳,褪尽以后,再一晃眼,便已置身陌生场景。

    晓羡鱼一愣。

    可扭转命数强行复活一个死人,显然是偏执虚幻的妄念。

    她垂下眼:“不行。”

    晓羡鱼很快猜到她的顾虑——关于邪修的线索全在云秀记忆里,若展露出去,等于手头没了任何筹码。她是担心自己拍拍屁股离开了,懒得再费心去管赵公子一个凡人。

    身体虚影般穿过了檐下的晓羡鱼。

    女鬼倏然安静下来。

    女鬼:“……”

    “……云秀。”

    风一吹,香无火自燃。

    “或是化解他的执念,让他解脱入轮回。”

    女鬼脸上先是泛起喜色,而后细眉一蹙,喃喃道:“……一丝执念?”

    起初由那些纵-欲贪乐的魔门妖宗研究出来,没正经用途,主要为了玩得花。

    若女鬼想要的是这些,那么她能答应。

    晓羡鱼低头望着她,琥珀瞳沉静如水,眉间朱砂殷红,洇开一种微妙的悲悯之意。刹那一刻,竟如似神佛垂首。

    这哪里是妒鬼,分明是一只妄念深重的妄鬼。

    晓羡鱼踩着满地的月色上前,伸手握住闻铃伞冲天的握柄,将它从尸身上缓缓抽出。

    “一年前,”提及此,云秀猛然抬起脸,眼中怨恨毕现,她咬牙切齿地道,“那畜生一年前就害了他!”

    身侧只有奚元提灯而立,云秀不见了踪影——她融入了回忆里,用意识构造出整个梦境。在点香期间,不会作为旁观者现身。

    晓羡鱼会追查邪修来历,调查赵公子遇害真相,还他瞑目,抚慰亲属。

    晓羡鱼道:“云秀,带我去看看你的记忆。”

    奚元轻笑了声:“真假掺杂最是难辨,他很会说谎。”

    残魂已腐,然而不知为何,竟仍存一线微渺的意识。

    这云山渡魂师毫不掩饰自己的不靠谱,然而不知是不是运气好,竟还真让她招出来了。

    晓羡鱼沉默下来,片刻,她合上伞:“好吧。”

    女鬼身子抖了抖,似对“妄海”二字有所畏惧,却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女鬼缓缓合上眼睛:“好。”

    也因此,在这黢黑一片中,前方晃动而来的零星灯火便十分惹眼。

    奚元静了静,意有所指道:“或许他本不打算留你到‘过后’。”

    云秀微愣,也反应了过来。她慢慢垂下眼,点了点头。

    她抬眼望去,看到庙门守夜

    此间仍是夜,只是大雨瓢泼,浇在深山朦朦雾色中。参天树林遮挡月亮,暗不见光。

    这个抉择,实则是在试探此鬼值不值得渡——若她确实妄念难消,执着于私欲,那么入妄海是她必然的归途,渡魂师纵使心有不忍,也不该再插手了。

    是赵锦宁。

    女鬼蓦地抬眼看她:“……你愿意帮我?”

    晓羡鱼注视着指尖碎魂,它像渺渺的星火,将熄时风一过,又幽幽亮起。明明灭灭,不知何时才燃到尽头。

    就像活人的……

    她盯着那尸身观察半晌,然后神情严肃地在储物袋里摸索半天,掏出一本《引魂诀》。

    雨声嘈杂——

    法器不沾脏污,黑血顺着银白伞骨淌下,不留一丝痕迹。

    “但这是两年前的事情,他却说成大半年前……”晓羡鱼琢磨道,“我猜是为了贴合第一位新娘撞鬼的时间,令说辞更可信——那他就不怕我过后调查求证么?”

    那男子戴着斗笠,闻言微抬起头,露出一张温润清俊的面孔。

    晓羡鱼蹲下身子,牵起她的手腕,“你叫什么名字?”

    她要让赵公子解脱。

    邪修从一开始就想杀她?

    正寻思着,一声低闷的动静忽然响起。

    晓羡鱼想了想,先用玉牌进入弟子阁找到林长老,将邪修一事告知他,请他上报仙盟。兹事体大,她传讯回去需要些时间,直接从幻境联络更快。

    晓羡鱼四下看看,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破庙门口。

    “……两年前。”

    女鬼猝然睁大眼睛,过分纤瘦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本就苍白如纸的面容愈显惨然:“你说……什么?”

    晓羡鱼松了一口气:“如今唯一之法,就是找到他执愿所在,进而化解。我需要你的帮助。”

    晓羡鱼并不着急得到答案,耐心地等待着。

    共梦香最开始其实叫做“合欢香”。

    她问:“你选哪一个?”

    “魂因执念不散,便化鬼。”晓羡鱼轻声道,“他如今同你一样,成了鬼魂。只是魂魄太碎,既凝不成形、亦不得解脱,这种状态极为痛苦。”

    他点头道:“也好。”

    “你说得对,他的魂识并未彻底散尽。”晓羡鱼眸中闪过异色,“尚有一丝执念支撑着他没有魂飞魄散。”

    他们看上去很是疲倦,抱怨了几句倒霉天气,商量好守夜的顺序便陆续睡去了。

    四野岑寂,唯广寒流淌素光。

    女鬼垂着头:“我该怎么做?”

    前方的灯火是一行人马,驮着沉甸甸的货物,左右有护卫随行。

    居然已经这么久了。晓羡鱼接着问道:“他又是何时遭遇邪修夺舍的?”

    “你说你是云山渡魂师。曾经有人同我说过,云山是为亡魂了夙愿、化执念的地方。”她低声问,“如今为何不愿渡我?”

    后来,云山对此香进行改造,才将其变成了渡魂用物。

    女鬼沉默良久,目光落到她腰间的云山玉牌。

    天道厌弃,神佛遗忘,苦厄尽处犹苦厄。入者,永世困溺。

    “云秀,带我们去你初次见到他的地方。”

    那里可不是个好归宿。

    “云山有一物,名为‘共梦香’,可将若干闻香者的梦境相连。”晓羡鱼道,“鬼魂无眠无梦,所以闻香之后,与人连接的便是记忆。”

    夜宛如凝固,冷月孤高地冻在云边,万籁俱寂。

    可是云山渡魂,向来一不渡“恶”,二不渡“妄”。

    轻烟袅袅起。

    女鬼眉眼微压,容色间布上阴云。

    奚元与她想到了一处:“人彘。”

    晓羡鱼动作一顿,不由想到——探魂过后,夙愿仍不得偿的女鬼会何去何从?

    俗话说“人怕下地狱,鬼惧入妄海”,连记忆有缺的倒霉鬼都记得这个地方,可见此话不假。

    “好,云秀。”晓羡鱼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有些催人入梦,“你是何时跟在赵公子身边的?”

    ……不对。如今想起来,女鬼——也就是云秀,分明是完全受他掌控的契鬼,她为何三次现身吓人尚不得知,但他完全能够制止。这封委托根本就不会递上仙门。

    “满足你,复活他——哪怕他会变得满身痛苦、不人不鬼。”

    欲言又止。

    入忆与入梦不同。回忆是已经发生的事,旁观者无法插手、改变,忆中人也看不见摸不着他们。

    顾名思义,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类比太贴切……贴切到残忍。

    润白美玉,雕刻仙山峰峦、灵纹小字。

    她没说选了前者还是后者,但晓羡鱼已知道她的答案了。

    做完这件事,晓羡鱼祭出共梦香,将那支细长的香捻在指间。

    不知想起了什么,那一双悚人鬼瞳忽柔和下来,也染上丝丝哀意。

    晓羡鱼摇摇头,撑开闻铃伞,欲收了她。

    片刻后,走在前头的一名护卫发现了林间的破庙,他快步跑过来——

    云秀一怔,面上浮现空茫:“……看我的记忆?”

    为何……

    一行人便拴好马,将货物拉到檐下避水,然后进破庙简单扫了扫蛛网尘灰,铺好草席。

    云秀神色有些迟疑。

    那本秘籍还很崭新,一丝皱痕也无,显然不常翻动。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临时抱佛脚,抱了一会,自觉行了,放下书开始招魂。

    晓羡鱼道:“我若不想管他,大可直接将你捉回云山探魂,何必多余骗你?”

    这话,无异于问医者为何见死不救,直往人良心上戳。

    晓羡鱼摊开手掌,尸身上析出萤火似的微弱光芒,缓慢凝聚于她掌心,宛如落下一粒碎星。

    “这交换不划算,”晓羡鱼道,“我大可将你捉回云山,请我师尊探魂一问。”

    她凝神细细感受着。

    晓羡鱼目光复杂望着她——

    奚元提灯立在一旁,忽然随意地问了声:“你不怕入妄海么?”

    云山不会处置她,但执迷不悟的妄鬼都将被命数流放去妄海,永不超生,永无解脱。

    与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他人梦境的合欢香不同,想要用共梦香连接成功,首先需要各方自愿,强行不来。

    晓羡鱼只道:“不一定,我先看看。”

    眼前的画面莫名熟悉,晓羡鱼想起了什么:“行商遇暴雨阻路,破庙过夜……我还以为那邪修说的故事纯属瞎编,没想到是从身体记忆里摘了一段。”

    届时她想说或不想说,皆不由己。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顷刻间声嘶如泣血,“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出于谨慎,担心夺舍之事暴露?

    那护卫谨慎地探头观察片刻,确认安全,又返回去请示一个坐在马上的男子:“公子,暴雨阻了山路,不如咱们先在这庙中凑合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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