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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她似乎是同类,他们一样讨厌世俗的一切,一样厌恶江湖里的俗人。

    他的私欲,沈难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手。

    沈难惊险拽过缰绳,张皇回身看去,他们似鬼魅如影随形。强忍反噬的她嘴唇泛白,手心冷得像冰,那身莺茶春衫如坠深渊。

    银灰色的月亮随着水面起起伏伏,幽水包裹了躯体,窒息感扑面而来。

    “师父...”沈难的心忽而顿痛。

    与新娘行礼时,他在人群中看见叶婵。

    蝉息的内力如溪流缓缓汇成汪洋,叶婵手心不再冰冷,周遭浮动着犹如炙夏的热意。

    雷门追来的人停了马,沈难扫视了一圈仿佛想记住在场所有人的脸,只有雷鸣嘲弄地打量着他虚张声势,看来那炉香的药效还不够猛。

    “药...药...”沈难口齿不清,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亦如此前施针的每次胡言乱语。他的记忆会随着内力的复素,而逐渐出现。

    脑海深处有东西在疯狂叫嚣着,妄图冲破桎梏...无论有无记忆,甚至不需要理由,只要她在,他情愿为她赴死。

    适才生死一线,沈难没觉得自己中了药。现在绝处逢生,软筋散的药效渐渐上来了,他的耳廓几乎红得要滴血了,腹腔宛如有一团火在烧。

    低垂乱云掠过山涧,树影无风自动。

    沈难完全不敢想,若是让雷鸣得手,究竟会是怎样的后果。

    两把柄银剑在手,周身气息不再沉寂,霎时爆发出了骇人威压,迫人低眉垂首。

    记忆又换了一个地方,跌跌撞撞从摔进了泥里。

    气血翻涌之际,痛苦大过了非分之想。

    山里没有药,也没有银针。

    雷鸣轰然倒地,他遥遥望着染血的人,眸中带着些许茫然,何以伤重至此。

    刚才马厩的下人前来报信,雷鸣就知道厢房里的那炉香起了药效,不然沈难不会和他师父轻易离开。

    师父只有一个,再不珍惜就死了。

    女子淡淡掀起眼皮,冷漠地觑了雷鸣一眼,那股森冷的杀气让人不敢有丝毫亵渎之意。叶婵脚步稍顿,缓缓走到沈难身边,她道:“怕死吗?”

    武林大会上的一幕幕如幻灯片般闪过,那些人的样子都模糊,他一个都不记得了。

    两拨人进了山林,黑暗一寸一寸地吞噬光亮。

    两人对坐,叶婵替沈难调理内息,额头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直到他整个人冷静下来,她才停手喘了一口气。

    再也没有人会真心管着他了,这些世俗雷鸣都不在意。

    至于叶婵,他想将她藏起来,就像用养莲的陶缸藏起虚幻的水中月。

    《蝉十三》

    谢寻安判断他是得了失魂症。

    林寒涧肃,山崖上遒劲的松柏变成黑压压一片。众人面前,叶婵拽过了沈难的手,两人纵身一跃,如飞蛾扑火般决绝。

    山林呼啸,群马嘶鸣,将马上的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一江绿水似乎想要将无力反抗的两人扼杀,

    叶婵顺势仰面倒在了地上,苍白的面色开始红润。她倦怠地闭起了眼,起码有一件好事,沈难的内力有救,就是有点费师父而已。

    他似乎陷入了困顿,神志也随之混乱。

    两道剑气迅猛齐腰斩过,犹如千层怒浪。

    这似乎是拿她的命去搏一线生机。

    两人蓄力爬上了岸,叶婵微弱地喘息着,山间冷风吹过惨白的肌肤,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她如坠迷雾。

    山里似乎只剩下了烧火的声音。

    两方对峙,昏暗光影里叶婵恍惚颤了颤羽睫,她转瞬抬手抢过,“到我身后去。”

    他曾试着施针想要引导出沈难的记忆,可内心的他似乎是抗拒的。有些疑难杂症,谢寻安得回故陵问问老堂主。

    当初沈难疯疯癫癫流落江湖时,遇见了雷鸣。两人冤家路窄,他没下死手,只是折磨了几日。

    苍白而冰冷的人没有一丝血色,体内气息翻涌

    清风扰过衣襟,雷鸣不甘地回头,“何事?”

    管事如实回答:“门主寻公子。”

    反噬是叶婵最虚弱的时候,强行催动内力,只会令她经脉受损。

    四野的一切都静了下来,寒意侵蚀着叶婵的余温。

    一月一次的反噬,她强行压制了两个月。

    沈难咬紧牙关,他握着叶婵的手,希望能将自己灼热的体温传过去,至少可以让她好受一些。

    若是从前江湖里少有他的敌手,可如今的他不过是个内力全失的废物。

    两人一同消失在了山涧。

    “公子!”身后的林子被火把照亮,悉悉索索的动静不断,是雷门的管事来寻他回去了,雷鸣私自带走的人都退避三舍。

    雷鸣望着漆黑的山间,深处似乎有东西在引诱着他。跳下去,或许算殉情。

    管事喊他回去处理后事,雷鸣深深地望着那山涧,收起了怜悯的目光。

    叶婵轻飘飘地用衣袖擦掉了唇角的血迹,斑斑血迹落到了忍冬花纹上,常青不枯的藤蔓变了颜色。

    她小声道:“你...以后...要...好好...练功了。”

    雷鸣急切地追到了崖边,下方是湍急的河水。

    九死一生后方能绝处逢生,可那山崖那么高,水流那么急,真的还有活路吗。失去了这次机会,他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藏起月亮了。

    难以言喻的滋味在心里蔓延,沈难索性开始默默运转功法,他逐渐找到了法门。

    沈难担忧地靠近她,低头查看情况。一道蜿蜒的血迹连到了指尖,他神色一滞,衣袖上的血已经洇出来了,慢慢向外扩散。

    沈难微微颔首,“不怕..”

    叶婵咬破了舌尖,干涸的丹田竟又生出了内力。真气运转周天,行过奇经八脉,令枯木逢春,死灰复燃。

    这种下三滥的药物,是雷鸣从前偷偷找千金堂配的,配了好久都没有派上用场。

    风波推着人不断往前走了,不明不白的前路令人入堕云雾。他这辈子都不会是儒雅谦和的雷门少主,他是雷门混账的二公子。

    只可惜现在都不记得了。

    沈难,他杀了就好,拿回那把剑。

    他蛮横拽松了衣襟,一场虚假的婚事压制着他,简直快要透不过气了。他分明不是兄长,在场的人明明都看得出来....

    一旁的沈难已经清醒,叶婵侧倒在地上,蜷缩的指尖狠狠抵住掌心,眼尾渐渐泛起猩红。

    今天正好用在了叶婵身上,中了他的软筋散,雷鸣心里已有七八分把握。

    雷鸣只是想在某日听到声名鹊起的沈难,死于籍籍无名的消息,这样或许更有趣一些。

    雷鸣望了一眼管事,他又低低道:“少主没了。”

    心口刺痛,甜腻的血气从喉头涌出。叶婵被血呛得咳嗽了好几声,许久没有这么狼狈了,谷外的日子真有意思。



    只听见有道声音在宣布,“沈难,第二”

    她明明自顾不暇,却还强撑着给沈难把脉。受损的经脉,内息犹如一团乱麻,他这是在找死。

    狼狈,这个词居然可以用在她身上。

    意识渐渐回笼,叶婵微微睁开眼,恍惚瞧见了沈难痛苦隐忍的模样。

    那时,他痛苦的时候常常会喊师父。

    浸染了半边天的夕阳坠入山脊,骏马疾驰过城门,雷门的人穷追不舍。

    他头疼欲裂,脑子像是要炸开似的。记忆深处的那个人在叫嚣着,他闭眼去寻找,四季常青的山外谷有少年在练剑。

    高山深涧,悬崖勒马。

    叶婵指尖微动,手心传来灼热的温度,是沈难的温度。

    江湖里关于他的传闻大多荒唐浪荡,但也八九不离十。

    夜风飒飒,雷鸣将脸上的面具随意丢弃在林中。这一袭红袍鲜亮惹眼,追出城时外人不由因这颜色多看了两眼。

    “二公子!二公子!”

    叶婵的目光平静和缓,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刚才坠崖的时岩壁划伤的,叶婵用了内息,借着峭壁上的松柏,两人才能安然落进了水中。

    雷吟死了...他轻笑一声,心里蓦地有些孤寂。一语成谶,自己再也没有兄长了,但他会拥有更多。

    沈难身上的火折子被水泡湿了,幸好这竹屋里还有可以取火的东西。

    或许是命数未到,不知漂泊了多久,沈难望见了岸边。

    山林被浓墨笼罩,教人不辨东西。沈难紧紧握着缰绳,明净的手上都是斑驳的血迹,似乎已经走到了绝路。

    沈难神色一僵,“师父,你怎么了?”

    岸边有一处竹屋,屋里的东西都荒废了,只剩下了些稻草柴禾。沈难抱着昏迷不醒的叶婵躲进了屋子,他扯下一截布条包扎在师父划伤的手臂上。

    叶婵在想,上辈子...不,是这辈子她欠了沈难的,人命债要用命来还。

    雷鸣嗤笑一声,沈难反手拔出了惊夏剑,似乎想要垂死挣扎。

    他用稻草做铺垫,                                                屋里很快就燃起了火堆。

    大逆不道的弃徒,难怪有家归不得,如浮萍般在江湖流浪。这些...雷鸣很好奇,这种晦暗的心思,叶婵真的知道吗。

    他立于在悬崖边上,好像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悬于一线。

    不想有一日还有绝境,腥膻味从口腔开始蔓延,血气从口中溢出。

    如今又强行动用内力,等待叶婵无疑是功法更大的反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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