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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扬难掩疲惫:“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手术的事?”

    乔媛笑起来的样子会眼尾弯弯,和姚鸢一模一样。

    解别汀站起身,给木扬倒了杯水:“昨天问过,店家说需要更换镜头,但原产配件明天到。”

    取了修好的相机后,三人在约定地点见了面。

    解别汀倏地惊醒。

    睫毛轻轻颤动着, 木扬避开了解别汀的眼神,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为什么痛,可就是无法克制疼痛停止。

    解别汀并非空口一说, 前世木扬因病离世,最痛苦的就是木南山和姚鸢,在解别汀车祸前那一个月里,姚鸢几乎是每天以泪洗面。

    谁会因为离开喜欢的人而开心?

    后来过了很久,解别汀才想明白,木扬应是想在死之前去看一眼养了他二十多年的爸妈过得好不好。

    “特别好。”乔媛笑着垂眸,眼里带着一

    直到现在他也不敢信。

    因为他的呼吸以可见的速度变得急促了,木扬突兀地抬手,贴着他心脏。

    对视来得猝不及防,解别汀手还放在木扬唇上没来得及收回。

    木扬看向水面,一片静止。

    解别汀也没问去哪:“好。”

    拍日落的地方倒是不远,跃过他们之前住的酒店后面那片湖,再穿过两山之间的一条小路,便又看见一片小湖泊。

    他更想要以前的解别汀回来,足够强大, 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有所动容,虽然看着孤寂了些, 但至少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受到伤害。

    像是长辈一样的说教。

    解别汀:“……”

    *

    解别汀呼吸微窒,但还是拿开了木扬的手:“不用顾忌任何事,木扬,你只要做让自己高兴的事就好。”

    木扬是在家附近晕倒的,是那个曾经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可留下又有什么意义?互相折磨吗?

    可这一次,他看了三十个日夜,也没能看见木扬的身影。

    乔媛礼貌性地和解别汀打了声招呼,便面向木扬问道:“这石膏多久能拆掉啊?”

    但依然没见到木扬最后一面。

    他怎么舍得解别汀痛苦,就像无论他是不是木南山和姚鸢的亲儿子,都永远不愿他们难过一样。

    这让他怎么放得下。

    后来的那一个月里,解别汀做过最多的事,就是坐在家里的天台上望着角落的藤椅出神。

    医生告诉他,木扬已经是癌症晚期,且没有经过任何药物治疗,人已至穷途末路,没多少时间了。

    他匆匆上了飞机,来到医院里看到躺在病床上,骨瘦嶙峋毫无血色的木扬。

    他何德何能因为一个梦境就让解别汀难过到心脏出了问题?

    木南山看着平静一些,可也在一月之间平添了满头白发,老了十岁不止。

    过去他觉得解别汀看不懂,不过是他没什么可需要隐藏的,解别汀流于表面的淡漠就是他最真实的一面,看不到情绪只是因为他没有情绪。

    “伯父伯母会很难过, 木扬, 你想让他们伤心吗?”

    木扬:“……”

    “……什么?”

    木扬心涩得厉害:“你在做什么?”

    “我是。”

    “离开我你会开心吗?”

    “你们喜欢拍照的应该都挺喜欢这里。”乔媛来到湖边的木椅上坐下,笑着看他,“听说之前就有好几个摄影师来过这里。”

    然后安静地、毫无生气地等待死亡。

    “晚安。”

    他不会再跑向他,嚣张又霸道:“我就是喜欢你,不喜欢你也要憋着,别告诉我!”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让解别汀别告诉爸妈。

    解别汀微怔,随后收回手,轻碾了下指尖低声说:“没什么。”

    乔媛安慰着:“没事,就当修身养性两个月……是我不好,忘了提醒你我们这里偶尔会有泥石流。”

    解别汀抬起手,却又在抚木扬眼尾的半路停下。

    【木扬清楚, 自己一直挂在嘴边的那句“我不要喜欢你了”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他不是不喜欢解别汀了,而是把喜欢藏了起来, 小气又胆怯地谁都不给看。】

    和乔媛见面,解别汀也要一同前去,毕竟木扬现在还没办法一个人出门。

    “你再等一等,等日落到,会很好看。”

    心口重重一跳。

    “小时候家里很穷,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什么都没缺过。”

    解别汀看着病床上已经停止呼吸的木扬,第一次知道心痛是什么滋味。

    他不受控制地,微颤着指尖在空中停留许久,然后去探木扬的鼻息。

    可他没能看见父母眉眼间的郁色和想念,就招到了死神的召唤。

    木扬看着解别汀的眼睛,平生第一次发现解别汀其实并不懂得隐藏情绪。

    三人一同前往目的地,解别汀推着轮椅,听着两人一来一回地交谈,还算和谐。

    木扬又说:“明天我要出去。”

    “……”木扬呼吸微停,他很轻地问,“她对你很好吗?”

    曾经矜贵张扬的小少爷,如今已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曾经手指划伤一下都要拍给解别汀看说好疼的他在最后的日子里,没因病痛折磨展露过一点委屈。

    这片湖泊的水泛着清透的蓝绿色,水浅的地方隐约还能看见湖底的细碎石子,四周的柳树垂落在水面,偶尔传来鸟儿和知了的鸣啼声照相呼应。

    木扬一怔。

    说这话的时候解别汀面上没什么情绪波动,眼眸也和平日一样平波无澜,他很轻地唤了声:“扬扬……”

    木扬突兀地转移话题:“我相机坏了。”

    木扬微怔:“那刚好。”

    虽然眼前的画面很唯美,但也并没有多罕见,他看着相机里的镜头,有些生疏地拍了几张。

    解别汀给木扬盖好薄被,随后又很缓慢地说:“我也会。”

    他抬手抚了把额间的汗液,浑身冰凉,像是刚在冰桶里泡过一样。

    乔媛看着绿蓝的湖面:“家里亲戚都说我妈以前挺懒的,喜欢过舒服日子,但自从我出生后,她变能出苦了好多,一天两份工作,二十四小时有十六小时都不在家,我想要什么她买什么,吃喝这块也从来没短过我。”

    那里的鼓动声急促且毫无规律,像是在替主人诉说痛苦。

    可当深海突然遭遇风暴,他流于表面的平静就能被轻易打破,海底的风景便也能窥得一二。

    接到这则电话的时候,解别汀的话还没说出口。

    木扬有些恍惚,如果人生没有替换,乔媛现在应该会活得像公主一样……不用因为缺钱而耽误学业,也不用忧心和喜欢的人不匹配的事……

    “他因晕倒被路人送到了医院,情况很复杂,请您来我院一趟。”

    过去每一次不见木扬踪影的时候,解别汀都能在这个角落看见他。

    也不会再在醉酒后,撞进他怀里撒野质问:“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不管,你必须要喜欢我!”

    *

    “……晚安。”

    黎明的光晕慢慢浮现在天际,解别汀没再入睡,看着淡金色的阳光一点一点地铺进窗台。

    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次失去, 解别汀无法再看一次木扬在自己面前闭上双眼。

    刚好他明天需要,刚好就到了。

    “没有任何事值得你拿生命作为代价,不开心就去做开心的事,讨厌谁就远离,觉得痛苦就放弃,去接触更喜欢的人——”

    *

    ……

    “再等等, 行吗?”解别汀松开眉头, 眼里的波动重新归于平静, “等你腿好了, 等你做完手术……你想怎样都行。”

    解别汀之前想, 要带木扬离开这些让他难过的根源,可他却差点忘了, 自己也是让木扬难过的根源之一。

    他死在了凌晨,黎明照亮大地之前。

    “木扬,你过得好吗?”

    这次侥幸逃过一劫,但木扬的五脏皆已衰竭,癌细胞几乎扩散到了全身,已经没有任何挽救的可能。

    木扬口中泛起涩意:“解别汀,你以前从来不皱眉。”

    彼时他刚结束剧组的杀青宴,去机场的路上看到路上的花店,心里微微一动,想让助理去买束玫瑰。

    “您好,请问您是木扬的家人吗?”

    可生死这么大的事,木南山和姚鸢怎么可能不知道。

    解别汀不适地皱了下眉,但又很快松开:“你才二十多岁,还那么年轻……”

    于是他胆怯地蜷缩在阴影里,不去看也不去想,什么都没有放弃,却唯独放弃了自己。

    还温热着。

    木扬就躺在身边,安静的样子和前世病床上那毫无生气的模样有了些许重合。

    可木扬却无端地感受到,解别汀说那句“觉得痛苦就放弃,去接触更喜欢的人”时并不真心。

    木扬:“医生说要两个月。”

    木扬张扬的资本没有了,从知道身世的那一天起,他就被磨平了棱角,曾经所有看起来可爱的任性都变得毫无道理,都会成为不知廉耻者的无理取闹。

    木扬抬眸看他:“其实你不用去看医生, 那样的你没什么不好,无法感知情绪也就不会难过,会活得更痛快一点。”

    木扬闭着眼睛,听着解别汀慢慢平缓的呼吸。

    “……没关系。”

    在任何事情上,他都能控制自己如同母亲所说那样予以木扬尊重与自由,除了生命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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