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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人穿着水红色的衣裙,脸上的胭脂涂得厚厚的,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便哭天抢地,说她是陈砚在外的相好,肚里的孩子也是他的。

    周氏越说越是气愤,只觉得都是二房抢了她们长房的荣华富贵和前程气运。

    周氏气得眼睛都红了。

    怕是得要不少时日,才能慢慢走出来。

    那天傍晚,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踹开了院门,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凶神恶煞的喊道:“陈砚呢?”

    陈砚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脸白得像一张纸。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懂。

    她没说话,只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可还不到一个月,她就发现她从家中带来的银钱越来越少,日子也变得捉襟见肘。

    她一边骂,一边又推门进了赵婉婉的寝屋。

    李氏:“……”

    信得那样彻底,那样义无反顾。



    赵婉婉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和一个戏子私奔跑了大半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哪里又有颜面去面对家里人呢?

    那陈砚压根不是什么温柔体贴的情郎良配,而是一个烂赌成性、风流成性的浪荡子。

    赵婉婉看着他那副样子,心疼得厉害。

    散场之后,赵倩倩拽着她的袖子挤到后台去,说是要讨个签子留念。

    简单、干净,只有他和她。

    这般想着,李氏以“婶婶”的关切口吻留下了一番宽慰的话,就回了二房。

    他再次跪在赵婉婉的面前:“婉婉,救救我,救救我!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你总不忍心真的看到他们剁了我的手吧?”

    起初的日子确实是甜的。

    可她还是递了。

    “哈,你这不识抬举的小贱人,还想往哪里跑?”

    “你看你如今这样!要我如何说你好!你这就是自讨苦吃,自作自受!”

    最后,她转身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那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里面是她最后剩下的全部体己——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戏服,眉眼清俊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倒不是真的畏惧,而是周氏的脾气不好、心眼又小,纯粹是个小人。

    他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窗外的日头透过薄薄的纱帘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李氏被拒之门外。

    大夫摇着头说孩子没了,又说她这一回伤得重,以后怕是再难有身孕了。

    哪怕一家人搬去外头,租赁个小点的院子,也比日日对着这些人强。

    他说:“婉婉,我不是故意要赌的。我去赌坊也是想赢一笔大钱,好买一座像样的宅子给你住。每次看到你和我住在这么一间小瓦房里,一想到你离开家里,却跟着我吃苦受罪,我心里就难受啊。”

    周氏这边前脚笑着将她送走,后脚就朝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声:“打量我不知道她那点心思,如今她是得意了,女儿成了王妃,锦衣玉食,珠翠满身,就来看我家的笑话了!”

    骗她的身子,骗她的银子,骗她那份傻乎乎的真心。

    可陈砚发现了她的心思,起初还涎着脸好言好语地哄,说什么那女人是讹他的,说什么他心里只有她一个。

    待送走那群赌坊的恶棍后,陈砚抱着她,温柔流泪道:“婉婉,你对我这样好,我再也不会辜负你了。”

    赵婉婉被打得痛不欲生。

    她信了。

    那一夜他喝了酒,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把她从床沿扇到了地上。

    总而言之,这一回被拒之门外,李氏意外,倒也不意外。

    她伸手摸着他的头发:“陈郎,没事的,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三十两银子。

    待见到那病恹恹躺在床上,骨瘦如柴,身上裸露的皮肤几乎没一道好痕迹的女儿,更是既心疼又恼怒。

    陈砚见了她们,微微一笑。

    见她不为所动,他的脸色便冷了下来。

    周氏哑着声音道:“婉婉身体不适,无法见人,还请弟妹莫怪。你送来的东西,我们收下了,你且回吧,等婉婉病好了,再去与你和小叔请安。”

    妯娌多年,李氏其实一直挺“怕”这位长嫂的。

    赵婉婉看着自己的情郎哭成这样,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了。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她翻过后院的矮墙,把手递给了等在墙外的陈砚。

    可是,太晚了。

    半年前,她还是赵家长房嫡出的大姑娘。

    仿若一具被遗弃在岸上的鱼,连挣扎的力气都已耗尽。

    她没能见到赵婉婉,只见到了双眼红肿,面带幽怨的周氏。

    “痛……好痛……”

    可安稳日子不过一个月,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找上了门。

    赵婉婉起初还端着官家闺秀的架子,可架不住赵倩倩日日在耳边煽风点火,更架不住陈砚那些绵绵密密的情话。

    虽说不算千娇万宠,可至少锦衣玉食,不曾为柴米油盐皱过眉头。

    就在她斟酌着该如何劝诫陈砚戒赌一事,却先一步发现,陈砚趁着她熟睡时,偷她的钱。

    她蜷缩在床板上,听着大夫的话,感觉自己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陈砚早起会去集市上买热腾腾的猪肉包子给她当早饭,晚上收了工回来便拉着她坐在门槛上看月亮,说些有的没的闲话。

    可她那双眼睛却是空的,直直地盯着床帐顶上绣着的缠枝莲纹,一眨不眨,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从昨日下午被门房认出来、搀进这道门槛开始,她就一直这般躺着。

    她原谅了他,以为那是他一时糊涂,给了他二十两还赌债。

    “那小子欠我们三十两还没还?再不还钱,就要剁手偿债!”

    赵婉婉站在院子里,手里的针线筐啪地掉在地上,绣了一半的鸳鸯帕子滚进了泥里。

    男人冷笑着,斗大的拳头也如雨点般落在她的身上、肚子上。

    陈砚看到她裙摆下的血,这才慌了神,抱起她连滚带爬地去找大夫。

    赵婉婉知道,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在陈砚眼里就是一块废料。

    “陈郎,救救我……”

    她还记得那天,是庶妹赵倩倩拉着她去看热闹的。

    她被骗了。

    然而,没过多久,赌坊的人再次登门。

    陈砚是在正月里来的,跟着一个草台班子在城东搭台唱戏。

    他们一路乘船南下,在陈砚的沧州老家赁了一间小瓦房,开始一起生活。

    “婉婉,原谅我这一回吧,我发誓,这次还上赌坊的二十两银子,我以后就再也不赌了!”

    她从小都未曾做过半点重活,又何尝受过这等暴行。

    赌博。

    赵婉婉只一动不动地躺着,身子陷在锦缎被褥里,宛若一块被抽去了骨头的肉。

    她爬起来想往外跑,却被陈砚一把揪住头发拖回来。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则是陈砚的恶习——

    她把银子递出去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可若不是我家婉婉犯了糊涂,这样飞黄腾达的好机会哪里轮得到他们家那个小傻子!”

    她还想说点什么,但一对上周氏那双“我知道你是上赶着来看我家笑话”的红眼睛,顿时也噤了声。

    可她的心里却在翻涌着,这半年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她已然麻木的神经,又逼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起当初那个荒唐的决定。

    隔着攒动的人头,赵婉婉一眼就看见了台上那个扮作小生的年轻男人。

    当赵婉婉在赌坊门口看到陈砚灰头土脸的被人赶出来时,她心里顿时凉了大半截。

    赵婉婉被打懵了。

    “再说了,若他们真的剁了我的手,我就真成一个废人,日后又如何赚钱养家?”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李氏其实心里一直盼着婆母能早登极乐,这样两房也不必挤在一块儿,可以顺理成章分家了。

    他说她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说她像一朵开在深宅大院里的白牡丹,还说要带着她去外面的天地里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与此同时,她只觉得小腹一阵剧痛,仿若什么东西在里面生生地撕裂开来,裙摆底下慢慢洇出一片暗红的血。

    从那以后,赵倩倩便三天两头地撺掇她去看戏,还说那个陈砚如何如何好,说戏子也有重情重义的,不比那些酸腐的读书人差。

    被她发现时,陈砚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哭得像个孩子似的。

    水袖一甩,眼波一转,便勾得满场的大姑娘小媳妇红了脸。

    对小人,李氏一向是秉承着敬而远之的原则。

    “放着入宫选秀登上高枝的好机会不把握,偏偏猪油蒙了心,竟看上了一个下贱的戏子。现在好了,你的清白没了,名声也没了,身子也坏了,你你你你——”

    他哭得那么惨,清俊脸庞梨花带雨。

    她想回家,想逃离这个烂泥坑。

    天知道这十几年来,她上面压着个笑面虎的婆婆,和一个不好相处的长嫂,这日子过得有多郁闷。

    还是她变卖了周氏送她的一对玉镯子换来的。

    若不是赵婉婉如今的模样太惨,周氏都想去给她两巴掌,好出一出心底堵着的这一口闷气。

    不过想归想,在这孝字大过天的时代,她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也只能在心里盼着,对外是绝不敢表露半点的。

    那笑容如沐春风,叫赵婉婉的心里一阵痒酥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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