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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着那些路,生出一种想要飞速冲过去,把所有草地都跑过一遍的强烈冲动。

    她觉得在马背上似乎有种要腾飞的感觉,眼前是宽阔得不能再宽阔的路,左手是路,右手是路,前前后后,四面八方都是路。

贴心地让开,笑着看马背上的她,称赞着真厉害,加油的蹩脚汉语。可步都脸色苍白,神情混乱,他们不知道,她吓得不行不行,只想尖叫着让看到每一个人救她!!!

    步都坐在马背上,回头看到这一幕时,连害怕都忘记了。她只觉整个人血液回流,似乎天地都在眼前颠倒。

    “扎西德勒!”

    救命!!!-

    辽阔的地域生养不出狭隘的灵魂,步都终于理解了这句话。放眼目光便能抵达几十公里外的地方,在这样宽广的天地,声音传达都是互相喊出来的,交流是,夸赞也是。

    后来藏族小孩儿们见了觉得好玩,最是喜欢抬哄起事儿的年纪,拽着马翻上去,满场乱跑,口里也大喊着扎西德勒和类似的藏语,有的直接吊在马上表演起来。人们惊呼起来,人群一下被点燃了,靠着马桩和木屋扶着腰带的藏族阿克终于也有一些,远远地喊了几嗓子。

    “感受。让它感受。好的。”

    步都扶在跑动的马上,看到远处任葵冲她大大咧着嘴,她唇角弯着,撑起身体在跃动的马背上,学着任葵的话,张开了双臂:“——好、爽!!!”-

    两侧零零散散,传来人们的夸赞声,那些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汉有藏。步都来不及看清他们,只能在脸上报以明显的微笑。

    索朗平措看着前面马背上那僵直的脊梁却道:“她不会。”

    马是绕圈走的,转回来时刚好和任葵的碰上,且有灵性似的,读懂了步都半像半不像的轻轻扯下缰绳,步子放缓,两马并驾,二人比肩。

    如果你见过她四年前骑马的样子。

    “姑娘可以!!!”

    她猛地吸了口气,然后咳了出来,快速流动的草原上的风不像东南部那样会收力,毫无保留原原本本地钻入她的身体,潮湿,柔软的气管,肺部,用冰凉的,完全带着原野气息,高浓度的,张狂地进入她的体内,穿透。

    一望无际,因为本就毫无边际。

    步都念完这句,已经能把身体微微前俯压低重心。

    步都的这匹虽然有些叛逆,但显然对她这个人其实很有好感。

    任葵在前面大笑:“我操这也太爽了!……我操这也太吓人了!我操太爽了!……太吓人了!……哈哈哈哈哈!”

    那些风给她一种似乎能将她承载托起的错觉,而无论她怎么腾空,马儿似乎总能接住她。

    它好像蹭撞了一下另只马,嘶鸣了一声,高高扬起蹄子,接着,整匹马都开始狂躁。它突然加大速度,周围人一下子都看出不对劲,有带脏牛仔帽的藏族大叔用汉语拼命大喊:“快下来!!!快下来!!!”

    “……”

    那时的她愕然到甚至忘记动弹,只一瞬不瞬盯着他。

    “马有它的傲气。你需要给它释放你比它更厉害的信号……”步都说。

    步都跟着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直到扎西骑在马上忽然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最开始只是只会讲这一句的外地游客在喊,有男有女,他们不吝夸赞地鼓掌,把都市酒吧年轻人的外放和现代带过来,吹口哨,起哄。

    他的马沿着前面那匹的路径,始终保持着等差的距离,任葵的马走得慢,这会儿被他们追上,任葵其实没有看见步都苍白的脸色,于是在草原上朝他大喊,声音穿透十几米:“喂!别让她的马跑那么快!万一她害怕,待会儿高反了怎么办?!”

    那个眼下猝然动起来,再也克制不住回笼的少年张扬,的身影

    步都在心里想,她在后面喊:“你跑慢点!很危险!”

    一侧有藏族居民的房屋,建成整齐一排,门前椅子上有低头缝绣,或聊天的藏族妇女,男人们则多站在牛棚马厩旁,待客而至,顽劣的幼童口齿清晰,用藏语大声呼喊朋友,还有不少小孩子在给零零散散的游客牵马,几处羊圈仍旧有抱小羊拍照,牌子上写着时间和价格,于是羊叫声咩咩个不停。一些藏族年轻人会打量她们两个,男的带着审视,女孩子则更多是好奇,也有不少藏族嫫拉或阿克,表情则更为明显。

    那人手扯缰绳抬起时飞速绕了两圈,按着马颈掉头,突然用靴边磕了下马腹,眉目却依旧清隽干净,带着薄薄抿起的唇线一起,闪过一瞬早已褪去的,年少时的隐忍和专注。

    马匹其实有时就是故意的,它们不喜欢怯懦的人,遇到了就会故意把步子踏得稀碎或把屁股摆得晃动,目的就是尽快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如果你是个软柿子,它就会故意折腾你,变着法儿玩你。”她几乎是一种近乎自救的重复,对自己不停说话。

    但步都的马仍受了惊。

    是太丢脸了!

    一部分人群的视线逐渐移到这个策马奔跑,一头乌黑长发在身后扬起的汉族姑娘。

    好朋友,你……挺厉害啊。

    她赶紧起程追她。

    “扎西德勒!!!”

    扎西虚虚压在马背上,手按着马颈。

    步都的马疯得再快,也不敌他的。很快靠近,两匹马无限接近,有一瞬头尾重叠之时——他倏然跳下马,竟然开始自己跑着追!

    “厉害!!!”

    步都瞬时睁圆了眼睛。

    一切好的东西,都应该壮观和波澜-

    藏族人往往大胆直白,因为交流的艰难,所以他们要选最直接,最赤坦,情感浓度最高的字眼,让对方尽快明了,不会误会自己的心意;为何人人都有一双澄净到独特的眼睛,因为他们的情感本就无暇,不去遮掩,如同他们的灵魂和躯体一样,终年在高原碎光下曝晒,一转身眼底便能倒映出万里雪山,闪烁银脊。

    那些话语激烈地撞击到耳膜,不再只有语言的字面含义,而是带着天然的物理震动,直接触达血管和心脏。

    “嘿!当心!!”因为只顾着张手吹风,她一时没看到斜前方那匹马正哒哒跑过,那马上的人见了大喊,急急拽住缰绳降速。

    或许久而久之就喊哑了吧,她觉得好玩。

    步都想,也许这个人,索朗平措,

    “什么?!”任葵大喊道,步都在快到有些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她半回过头,听见声音被风流吹得稀碎,“你说什么!?”

    步都惊慌失措,她毫无章法地在马身上乱摸,只感觉□□它令人害怕的喘息低吼,马背下似乎都有血管鼓胀和滚烫温度的错觉。

    步都突然笑了出来。

    扎西骑得其实并不快,只是很有节奏。他握着绳子,远远地直着脊背,跟随马蹄上下的节奏坐着,既不松散,也不紧绷。他藏袍两侧的袖子已经完全褪到了小臂,露出里面穿的白色上衣和黑色马甲。空气全都钻进他垂落的袍袖里,在风里鼓起激烈的气流。他勒马掉头,垂着的面容罕见轻蹙起眉头,大抵马上的人都会不自觉地进入警觉一般地严肃,神情露出下意识的专注。

    无论马背上是哪个藏族人,是哪家的扎西,他们都会感到自得和值得夸耀。

    很久的后来回忆起这件事,就是回头的第一眼——那深深的一眼,人生中绝不会有第二次的事情——永远刻进了心里,再也不能忘记。

    步都连忙去捞绳索,幸而那应是个经验丰富的藏族人,千钧万发之际及时将马刹停下来。

    马应声而转,调整方向后立刻冲刺,马背上的人也俯身压低,许多人给他让路,年轻人把大腿,小腿紧紧贴在马身上,高筒皮靴几乎和马的皮毛一样发亮,远远看去人马合一。

    “你比它更强。只有你先镇定下来,它才不会不安。所以你要镇定。”

    来这里这么久,步都第一次在马背上体会到这里的自由和广袤。

    那个此刻吸引了最多目光,场上最夺目的人,让他们想起了他们年轻时的自己。

    步都仔细听了,发现一句也是听不懂的,但他们的语调,语气,都能让人感觉到他们的快乐,还有他们的眼神,那种骄傲和神气,赤烈且真诚。

    “扎西德勒!”不知哪个女游客先起了头,许多人脸上开始扬起色彩,他们张开了嘴唇:

    索朗平措骑着马追过来。

    所以人们极其坦诚,毫不扭捏。

    他那匹马快得惊人,如离弦的箭。但哪怕这样他还是觉得不够,俯下身子贴近马耳似乎附语,眸光却直勾勾盯着眼前的目标——他的马同样。

    步都用了点力气,终于笑了出来,同样冲她挥了下手。

    她这样做了,见效很快,不过也可能是她放下恐惧的缘故,总之步都发现这速度其实并不吓人,身体腾空也是正常且可以接受的。

    任葵突然抽走了达瓦手里的缰绳,然后自己握在手里,脚底一蹬“吁”地冲了出去。

    这一刻她被教会,喜欢要大,讨厌要大,无论褒的贬的,爱憎恶念,贪痴嗔恋,一切的情绪都要坦坦荡荡地晒在阳光底下,赤裸直白地放大,不屑遮掩。

    索朗平措其实一直跟在她身后。

    她终于明白藏族人的声音为什么都或多或少有些沙哑,似乎带着颗粒感,因为这里的风太大,空间太空旷,人们的交流需要放大分贝,用尽全身力气去大喊,将所有的话从嗓子里大声放出来。

    她终于有机会回转过身体,却只见任葵离她最近,还在马背上慢悠悠地走,见此冲她招招手。

    她们发现不少游客看着一个方向,有人举着相机,还有很多藏族卓玛。

    “让它感受到。”

    什么都听不清,什么也看不到,她只觉得身侧空荡荡,没有任何抓着的地方和着力点,一切都让她心慌和极度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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