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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在天地间,彻底不见了。

    步都愣了一下,缓缓回头看扎西。风吹起额前的碎发,衬得他眉眼深深,一动不动凝望来。

    步都愣着:“这是哪。”

    仿佛他还认得自己,有人记得她,她就永远不会丢失那段经历。

    方女士吓得要死,说什么也要从马上下来,他们一家三口在这里逗留了一个太阳很暖,但也刺眼的下午。

    “你要是牵着马和我说话也可以,我也喜欢……”

    第一眼看到门边高大的妇女,步都感受是既熟悉又陌生。她张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扎西又问了一遍:“想吗。”

    “你想去见阿妈?”身后一道声音忽然传来。

    在那个有热气的休息室他们围在一起喝冒白汽的酥油茶,吃松软香甜的青稞饼,桑戎给她讲很多有趣的事,她从藏人家里回来提到布达拉宫,阿妈突然唱起藏语歌,用棕黄色的大眼睛盯着她说可爱,打车时的反复叮嘱。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过去他接待过无数像她这样的游客,打过的电话更是数不胜数,他没有义务和可能记住她。

    根本没人这么喊她了,只有他会在那两字前再加个小。

    “你要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知道没。”

    许久她安静缓缓道:“我没记错的话,原来的牧场是不是就在前面一点。”

    立在入口,突如其来地局促和不知所措。那种局促无处发泄,迅速转变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得她胸口喘不过气来。

    他放开她,让她一个人往前走。

    扎西在他们这个地方,做了什么

    “阿妈搬走了,她孙女跟着一起。”

    窗户透出昏黄的里光,有人影掠过,然后里面传出脚步趿拉的声音。桑戎上去敲门,并用藏语喊了几声。步都却忽然有点近乡情怯。

    “请问……你是……”

    第41章 达娃

    他眼睛里似乎有更复杂的情绪。两秒后,索朗平措在她怔然眼神里撇开目光,一言不发。

    后面那个一两平的临时小羊圈自然也空的。

    那是一种没有人看管后的极大区别,草径看不见了,原先那个大经幡也破破烂烂。

    索朗平措看了他一眼,但他一句话没说,就转过头去了。

    然而这下两人却真的沉默了。

    握着方向盘,打了个弯。心道,谁跟他们一家亲。

    他只朝她伸手,步都无法拒绝。

    谁。

    金珠视线扫过桑戎身后两个年轻人,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她却没在陌生的外地人步都身上停留很久,反倒看着扎西。

    从桑戎身上她能想起自己第一次来香格里拉的种种过往。

    他们对视着,他不说话。

    步都是一个非常念旧、喜欢故地重游的人。那年高铁上的眼泪浸饱遗憾,她根本没想到自己还有弥补的机会。

    是不是又冲动了。

    过了很久,另一个人回答。

    扎西一顿,转头看去。

    他做了什么?

    四年的时间突然瞬间化作洪水猛兽,凶猛将她扑灭, 这才意识到中间间隔有多久,当时在这里停留的日子短暂而仅仅几天, 与桑戎也不过只见过一面通了一次电话。

    香格里拉的天依旧湛蓝高远,阳光明媚,白云朵朵趴在天上,厚重的影子沿着深色起伏的山脊缓缓下移,很多都没变,又很多都变了。

    五彩的风车歪插,布帛耷拉下来,没了大半,掉在地上也早已被吹走,颜色却依旧艳丽更加诡异。

    那地方失踪了。

    她这才发现想回到的地方已经不见了。地方不是由空间构成而是时间,同样的地方,三年前不是她要找的,五年前也不是。

    因为太远,路上步都睡着了。

    屋子里有人回话,然后脚步声近,门嘎吱一声开了。

    她太怀念初来那次的体验。

    步都倏然反应过来,飞快追上去。

    两个男人都顿了下。

    难过,失望,追悼。为了牧场,为了这片地方,也为了很多人。

    遍地的草甸与她记忆中冬天的模样相似,却又有很大不同。

    她发现被桑戎,被这样的人忘记是一件多令人遗憾的事。

    她愣在那里,索朗平措却已经转了身,桑戎转身飞速冲她招手,脸上笑笑的。

    步都看着桑戎, 眼眶不争气红了。

    步都站在那入口,突然不知道做什么。她让他们领她过来,然后呢?

    两个年轻人都有点无语和好笑,步都眼眶含着欲满不满的水笑,刚才有一瞬真是特别难过。

    桑戎眼底那股狡黠和熟悉一瞬浮出水面,笑了:“逗你玩呢,小卓玛。”

    他扭过头来。晚间的风又冷又大,碎发扫过眉角。

    人们根本无法复刻过去。

    步都完全懵了。

    车到了远离市区的地方, 步都不解, 看着他从另一边开门下去,然后绕过车前盖,走到她这边, 他给她拉开门。

    步都拧起眉头,她要是知道阿妈和他关系紧张,绝不会提出要过来看她。

    “是哪种。”她问。

    谁会记住一个四年前只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的人。

    他视线从扎西身上转到她这边,神情忽然从熟悉转为茫然。

    更远处,曾挂着一面鲜红飘扬旗子的杆,光秃秃。

    汉族人无情到骨子里。

    步都念起那些场景,还有她的二十岁。

    桑戎说:“当然可以。”

    为什么他们的上一代面对他,是一副勃然模样?

    “……为什么。发生什么了。”

    步都脸色一僵。

    金珠手垂下在围裙两侧,高大地立在门口,看他,竟开始用藏语大声斥讨。

    石膏可以拆了,他们一起去了医院。在星空下吹风那晚过去后,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却让人不能轻易抓住。

    阿妈举家东迁,到了靠近川西的地方,他们到的时候已然是接近傍晚。草原上独立的小房屋在夜空下亮着黄色灯光,养着牲畜的圈棚在夜幕下只有昏暗不清的轮廓,走近了可以听见牛羊低微断续的叫声。

    人生若只如初见-

    步都垂眸,眨了下眼睫,没再问原因。

    不知是不是错觉,步都觉得他在草原苍茫晦暗的暮色里,垂眼这样近看下来时,眼皮压出的极薄褶皱似乎有一丝轻温。

    故地重游,释怀对人来说真是太难了。

    步都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她的眼睛忽然湿润起来。

    而且她是不是又自以为是越界了。人家和自己的关系真有那么好吗。

    步都却道:“我没哭。”

    可她眨了下眼睛,它就消失了。

    出了医院索朗平措却带她去了另一片草原。

    遇到旧人就会疯狂想复刻过去的美好。

    桑戎出声制止她,步都慌乱看一眼扎西,他居然安安静静地站在草原四合暮色里,与金珠平静对视着,薄薄的眼皮和单薄的鼻梁都没有一丝紧张。

    那声音低轻,响在偌大草原上,却很清晰和温软。

    桑戎却看扎西一眼,没说话了。

    就算站在相同地方也只是徒劳。

    他们走过去,原先的休息室小房子还立在那里,乍一看没什么区别,走近了,却是被常年风沙摧残得墙裂灰积,周围长了半人高的杂草。

    桑戎笑了:“扎西德勒。”-

    “我想去看两眼,行吗。”

    步都一愣,因为那几乎是句呵斥。

    他不记得自己,就像那段往事丢失了,她二十岁在迪庆的痕迹直接空缺。

    只有四年前。

    桑戎看了眼,回过头来,忽然笑了声,拉长声调,语气里别有意味:“五十六个民族一家亲啊。”

    步都心一沉,脸色变得不好:“怎么了。”

    “你想让我选择哪种。”-

    桑戎变了很多, 他仍旧穿着黑色外套夹克和黑色长裤,略胖的身材, 戴着顶牛仔帽盖住大半张脸, 此刻微微抬起头时露出下面那双若隐若现琥珀色偏黄的眼睛。

    桑戎却道:“牧场不在了。”

    “别逗她了。”扎西忽然道。

    步都不解。

    桑戎用手指指旁边那位。“我虽然没他年轻但也没那么老啊,你觉得我看不清吗妹妹。”

    她伸手刚放在他手心上方就被他牵住了, 紧紧贴着, 拆了石膏的腿第一次踩到草地上,轻轻落地。

    桑戎愣了两秒,忙道:“哎哎,别哭啊。我都说逗你了怎么还掉眼泪了?”

    步都一愣,怔然转头。

    桑戎记得她,那阿妈呢?她不一定能想起她来。

    只有那天下午,那几个小时,才是她记忆中的一切。

    她一怔。

    步都愣住。

    几乎下意识地,她走到他身边拉了他袖子肘部:“怎么回事?”

    连桑戎也没想到扎西会那么说,金珠家离这边太远了,开车要好几个小时。

    有几颗星灭了, 不知道是云挡住还是自己坠落。

    步都抬起头把眼里潮意弄下去,笑道:“阿妈呢,阿妈在吗,我还想吃她做的青稞饼。”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遗失的过往。

    她忽然用藏语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索朗平措怔了下。

    “那牧场呢,格达和卡巴应该还在吧?我现在会骑马了,也能自己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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