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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说甘肃未复,明日说武威未下,后日再说党项余部未清.”

    张载在下首坐了,肩头细雪化,洇出一小片深色。

    “是。”

    到那时,武人不安,文人也就未必安了。”

    “你先听我说完。”姚振抬手止住他。

    “你记得就好。”姚振点了点头,缓缓道:“五代之时,武人拥兵,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

    姚振点了点头,道:“坐。”

    “今日都察院若替他说一个‘忠’字,明日便有人说:

    “你读史,该知道:破例容易,守制难。”

    “再明日,便有人援以为例:文臣掌兵,拥兵自重,挟功邀赏。”

    张载到门时,天已擦黑。

    张载道:“可太宗皇帝定这制,也不是为教一个忠臣死在‘制’上。”

    “若有人拿‘拥兵’二字来弹他,都察院只按台纲查。”

    五十三年之间,八姓十四君,易姓如传舍。”

    良久,他缓缓道:“姚总宪,那……”

    御史台门前两株老柏,经冬愈黑,枝上压着一层薄雪,栖着数点寒鸦。

    姚振点了点头。

    “义能服人,制能服天下。”

    他若想邀功,捷报上早该把自己写得天花乱坠。”

    “今日我若为魏子安破一次例,明日便有人拿着这个例,去替别人说情。”

    “你可知,我那女婿王堪?”

    姚振听罢,把手炉搁在膝上,半晌没有言语。

    若都察院也怕这许多张嘴,还留这把尺子做什么?”

    “你信他,我信一半。”

    “通家?”

    张载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我那个女婿,是个死心眼。”姚振笑了一声,“所以他如今在外头管粮道,我在京里做这个总宪

    “台纲是公器,不能为私交用。”

    姚振看了他半晌,把手炉搁在膝上,没有接话。

    “另一半,”姚振道:“我不敢信。”

    “太宗皇帝深知其弊,所以与寇莱公定下这取士之制

    “呵呵,一年拖一年,一年握一年。”

    只要都察院肯说一句话,朝中那些风闻,便压得下去。”

    左都御史姚振坐在炭盆边,身上裹着一领貂裘,手里捧着手炉,听见脚步声,才慢慢抬起眼来。

    “院里总持台纲,一言重于九鼎。

    他抬起眼来,看着张载:“如今魏子安是什么?是文臣。”

    “自然?”姚振淡淡一笑,“张郎中,你在户部掌边饷,你比我清楚:兵柄交出去容易,收回来却难。”

    “太宗皇帝定这制,不是防一个魏子安,是防千千万万个魏子安。”

    “风闻可以入,风闻不可以定,弹章可以上,弹章不可以织。”

    太宗皇帝当年定下的制,还剩下什么!”

    姚振不答,只把手炉往炭盆边挪了挪。

    “到那时候,他还肯交么?”

    张载便把来意说了:如今朝议纷纷,有说魏子安拥兵自重的,有说他挟功邀赏的

    “台中有台中的规矩。”他说得很慢。

    “晚生信他。”张载道:“子安若想拥兵,早在秦州便可以不奉诏

    “士大夫的嘴,是天下之心。”

    “不全是。”

    姚振说完,垂眼看着手炉,不再开口。

    。手炉里的炭,早已凉了。

    窗外雪光透进来,青白地落在墙上,灯焰反倒黄了。

    姚振把手炉换过一只手,道:“外头还下着?”

    “今日悬在魏子安头上,明日又悬在谁头上?”

    “他奉诏而不奉令,是为救秦州,报功而先报将士,是为安军心。”张载道:“这样的人,我信他。”

    “只可惜,你说的是‘义’,我说的是‘制’。”

    “你信他?”

    “甘肃复了,他自然交兵。”

    以文臣治州县,以文臣掌钱谷,以文臣领方面,武人虽有战功,不得专兵。”

    张载却抬起头来:“总宪,清议若错了,也该有人逆一逆。”

    翁婿两个,谁也不肯替魏子安多说一句。”

    “晚生想请都察院出面,替魏子安说一句公道话。”张载道

    姚振点点头,半晌,道:“这样晚来,必有缘故。”

    “逆天下清议!!”

    “朝中那些弹章,你以为都是私怨?”

    张载默然少顷,欠身道:“总宪,若天下人都因噎废食,设这台纲,又有何用?”

    “下着。”张载道。

    “查得实,再议.若查不实,便还他一个清白。

    “可,姚总宪,子安.他没有。”

    “台纲之设,所以纠谬,非所以防人。”他的声音不觉高了些

    “魏子安有错,台中尽管弹,无错,台中便该替他挡一句啊。”

    张载拱手道:“姚总宪。”

    实在查不实,便存案不问,压它一年半载。”

    张载说完,胸口犹自起伏。

    “总宪……”

    “总宪!”张载急道:“以人心之险,度君子之腹,晚生不敢承教!!”

    “不是不信,是不能。”

    “因为有些人,是真怕。”姚振说这话时,声音更低。

    少顷,里边出来一名小吏,引他穿前堂、绕照壁,进了一间小厅。

    “今日杀魏子安,明日便可杀旁人。

    “无非怕一个文臣立了这样大的功,从此天下人都说

    那‘人心不可测’这五个字,便是悬在天下人头上的一柄刀。”

    “是。”

    厅里一静。

    “若台中以‘人心不可测’为名,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肯说

    十二月十二,皇城之东,御史台。

    张载一揖到底:“总宪,晚生此来,是为魏子安。”

    “人心不可测。”他缓缓道,“我不是度他,我是度天下。”

    “本朝如今近二百余年太平,靠的就是这一条。”他声音不高

    张载一怔。

    “你信魏子安,我信一半!!天下人凭甚么信?

    “这便是”话至此,姚振停了停,才道:

    “晚生知道。”

    “士大夫的嘴,可以杀人。”

    姚振听了,伸手把手炉又挪回膝上,道:“你说得对。”

    “你可知,本朝太宗皇帝当年为何要改取士之制?”

    “届时,你是替朝廷说话,还是替魏子安说话?”

    厅中不甚举火,只一盏灯,一盆炭。

    “怕什么?”

    “所以老夫还要再说一层。”

    “张郎中。”姚振缓缓道:“你与魏子安,是同年?”

    兵部的题本压着,科道的风闻,一日紧似一日。

    姚振看了他半晌,才道:“张郎中,你这一番话,说得倒比魏子安自己还好。”

    张载应声道:“太宗皇帝惩五代之弊,与寇莱公更定取士之制,收天下之权于文臣,以绝武人跋扈之乱。”

    张载一震。

    朝中那些没见过他的,那些被他清丈过田亩的、夺过权柄的,又凭甚么信?”

    他向门吏递了名刺。

    “总宪!”张载忙道:“子安不是那等久握兵柄的人。”

    “这,是我能答应的。”

    话未尽,姚振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姚振沉默半晌,把手炉放在一边,慢慢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

    “张郎中,一台之力,拗不过天下人的嘴。”

    窗外雪光映进来,照见他半白的鬓角。

    ‘都察院都替他说话了,他还怕什么?’”

    “文臣掌兵,原不过一时之权,一旦久握重兵,与武人何异?

    “王堪出京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姚振道:“是一句嘱咐。”

    读书人也能带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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