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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元这才谢了坐,坐了半边椅子。
“坐下说话。”
寇元掌度支二十年,锱铢必较,寸寸而争!!
而今领银不买粮,或放债,或起楼,或买田。
此二字,不在簿书上,不在钱谷里,唯在一人胸中。
寇元怔了一怔,才察觉方才那句“万万不可”,说得太急了些。
“想过什么?”
其论也,多为百姓请命,其政也,亦不失为老成。
十二月十六,晨。
“殿下请问。”
可惜才、勤、学,皆不短。
“孤知道这三件事,一件难似一件,可若一件不为,莱公之法,便永远只是书上之法。”
“岁计之数,先自京营、宗禄、冗官三处裁减
“孤今日在票拟上,看见的,全是‘无粮’‘无钱’‘无辇’。”他缓缓道
所短者,只格局二字耳。
当即离席谢罪:“臣失仪。”
“岁计之法,坏在‘入不敷出’四字。”寇元道
姜珩摆了摆手:“无碍。”
今河西汉唐之田,尽为将门所占,军不见田,田不见军。”
今三年之蓄安在?何以为‘量入为出’?”
昨日阁中顶了首辅,今日太子便召他独对,不合常例。
言罢,殿中寂然。
“今卿以为,莱公之言,与卿今日之言,孰轻孰重?”
为天下计者,非独持筹握算而已也。
寇元一怔。
“孤想了一夜,想到的,只有加税。”姜珩道
“卿掌度支二十年,这三处坏处,卿比孤清楚,要治这三处坏处,也非卿不可。”
寇元捧着盏,一时间猜不准这个‘温柔’太子又想做什么。
“因此,臣不敢妄认,也不敢不认。”
“太宗常怒而贬,可,贬而复召。”
他忽然明白:太子今日不是来听他道难的,是来问他既知莱公之法善,何不设法修之?
世人便说臣是‘假子之曾孙’。”
“军屯之法,坏在‘豪右’二字。
“臣是莱公曾孙。”
“卿可知,莱公当年掌三司,立的什么法?”
“殿下。”寇元坐在那里听着,心下一阵一阵地翻,搁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收紧了。
“太宗欲加征,莱公再上言:‘今日加一,明日便加二,加征之名一开,无可不收。’”
文华殿西暖阁,寇元进殿时,太子姜珩已坐在那里。
“孤知道。”姜珩道:“所以孤没敢说,只因此话一出,卿必要骂孤。”
寇元所见者,仓廪之盈虚,所未见者,山河之向背。
结果才坐下,姜珩便亲自提起壶来,给他斟了一盏茶。
寇元身子一震,慌忙跪下:“殿下!臣岂敢比祖!”
“莱公在太宗朝,犯颜直谏!太宗尝曰:‘朕得寇准,犹文皇之得魏徵也。’
雪停了,天犹灰。
闻言,姜珩淡淡道:“如此说来,莱公之法,坏的不是法,是行法的人。”
寇元抬起头来。
“新复之田,先归军屯,三年之后,只许原屯之军承种,不许豪右代种,则田可保。”
姜珩听完,轻笑了一下。
“入不敷出便先核账,冒领便先问人,豪右便先清田.”姜珩道
“莱公是莱公,卿是卿!”
一年省得二三十万,积之三年,便有三年之蓄。”
“此三法,行之于太宗朝十余年,太仓常有三年之蓄,边镇不苦转输,河西之田,岁入数十万石。”
“孤当是什么事。”他道:“莱公当年若在,必不叫人说这一句。”
“折支之法,坏在‘冒领’二字。
“孤不是要卿做莱公,孤是要卿做寇元。”
“孤昨夜就想:若莱公在,他会怎么办?”
寇元自己也不曾想到,这些年在心里翻来覆去的话,今日竟对着一位储君,一气说了出来。
寇元一见这阵势,心里便是一紧。
“商税一加,物价便涨,物价一涨,京中便乱!”
“卿家与莱公,是一脉?”姜珩忽问。
古人谓国无三年之蓄,则国非其国
而姜珩闻言神色一愣,没想到寇元心中其实什么都知道,甚至于才政并不差!!
“折支之银,若改为‘军功赏格’,按功次发给,不由边将之手,径发到营
“臣寇元,叩见殿下。”
此情,吓得寇元慌忙起身,双手去接:“殿下!折杀臣了!”
“坐,坐。”姜珩按了按手,“寇公,此茶今年的小龙团,尝尝。”
“昔年太宗欲开矿,莱公上言:‘矿不可开,开则与民争利。’”
又行‘河西军屯’之法:凡新复之地,田亩归军,三年而边储足。”
代而久之,遂据为己业。
“今日没有君臣。”姜珩道:“孤昨日观内阁票拟,又想起太宗朝寇莱公。”
“这些,臣都想过。”
“莱公三法,既是良法,其坏只在‘入不敷出’‘冒领’‘豪右’三处!
寇元连忙谦虚道:“臣家世与莱公,无血缘谱系无考!”
三年前延绥一镇,折支银十八万两,入仓之粮不及六万石。”
既知其处,治而去之,法不遂复乎?”
“起来。”姜珩起身,亲手扶他
“莱公之法,善则善矣,然今日……却行不得。”
“只是孤还要问卿一句。”
寇元默然。
“只是,臣这一支,出自莱公的假子一房.
“殿下……”
河西之田,军屯甫及三年,辄有豪右代其耕
又立‘边饷折支’之法:边镇请饷,不尽给粮,以银折给,使其就地为市
再许其以银买粮、以粮抵功,则冒领可减。”
后来莱公屡贬屡起,太宗终不弃之。”姜珩缓缓道
“为何行不得?”
边镇请饷,以银折给,原是一时之便
每岁终,合天下之人出,量入为出,留三年之蓄于太仓,余者方许支用
“寇公请起。”姜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安坐。”
姜珩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臣……”寇元开口,喉间有些发干,“臣想过。”
“殿下!万万不可!”寇元脸色一变
“太宗朝,天下岁入四千万,今岁入不及三千万,而出反过之。
姜珩说这些话时很慢,目光却一直落在寇元脸上。
对于自己最厉害的祖宗,寇元还是很清楚的,于是秒接道:“莱公掌三司,立‘岁计’之法
“孤常想:太宗能得一个寇莱公,孤为何不能得一个寇卿?”
寇元一怔。
寇元不坐:“殿下跟前,臣不敢坐。”
寇元一口气说完,才觉喉间发紧,喘了几声。
“以至于太宗晚年尝言:‘莱公所言,十事九不中听,然九不中听之中,必有一事为天下计。’”
] 寇元这才谢了坐,坐了半边椅子。
“坐下说话。”
寇元掌度支二十年,锱铢必较,寸寸而争!!
而今领银不买粮,或放债,或起楼,或买田。
此二字,不在簿书上,不在钱谷里,唯在一人胸中。
寇元怔了一怔,才察觉方才那句“万万不可”,说得太急了些。
“想过什么?”
其论也,多为百姓请命,其政也,亦不失为老成。
十二月十六,晨。
“殿下请问。”
可惜才、勤、学,皆不短。
“孤知道这三件事,一件难似一件,可若一件不为,莱公之法,便永远只是书上之法。”
“岁计之数,先自京营、宗禄、冗官三处裁减
“孤今日在票拟上,看见的,全是‘无粮’‘无钱’‘无辇’。”他缓缓道
所短者,只格局二字耳。
当即离席谢罪:“臣失仪。”
“岁计之法,坏在‘入不敷出’四字。”寇元道
姜珩摆了摆手:“无碍。”
今河西汉唐之田,尽为将门所占,军不见田,田不见军。”
今三年之蓄安在?何以为‘量入为出’?”
昨日阁中顶了首辅,今日太子便召他独对,不合常例。
言罢,殿中寂然。
“今卿以为,莱公之言,与卿今日之言,孰轻孰重?”
为天下计者,非独持筹握算而已也。
寇元一怔。
“孤想了一夜,想到的,只有加税。”姜珩道
“卿掌度支二十年,这三处坏处,卿比孤清楚,要治这三处坏处,也非卿不可。”
寇元捧着盏,一时间猜不准这个‘温柔’太子又想做什么。
“因此,臣不敢妄认,也不敢不认。”
“太宗常怒而贬,可,贬而复召。”
他忽然明白:太子今日不是来听他道难的,是来问他既知莱公之法善,何不设法修之?
世人便说臣是‘假子之曾孙’。”
“军屯之法,坏在‘豪右’二字。
“臣是莱公曾孙。”
“卿可知,莱公当年掌三司,立的什么法?”
“殿下。”寇元坐在那里听着,心下一阵一阵地翻,搁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收紧了。
“太宗欲加征,莱公再上言:‘今日加一,明日便加二,加征之名一开,无可不收。’”
文华殿西暖阁,寇元进殿时,太子姜珩已坐在那里。
“孤知道。”姜珩道:“所以孤没敢说,只因此话一出,卿必要骂孤。”
寇元所见者,仓廪之盈虚,所未见者,山河之向背。
结果才坐下,姜珩便亲自提起壶来,给他斟了一盏茶。
寇元身子一震,慌忙跪下:“殿下!臣岂敢比祖!”
“莱公在太宗朝,犯颜直谏!太宗尝曰:‘朕得寇准,犹文皇之得魏徵也。’
雪停了,天犹灰。
闻言,姜珩淡淡道:“如此说来,莱公之法,坏的不是法,是行法的人。”
寇元抬起头来。
“新复之田,先归军屯,三年之后,只许原屯之军承种,不许豪右代种,则田可保。”
姜珩听完,轻笑了一下。
“入不敷出便先核账,冒领便先问人,豪右便先清田.”姜珩道
“莱公是莱公,卿是卿!”
一年省得二三十万,积之三年,便有三年之蓄。”
“此三法,行之于太宗朝十余年,太仓常有三年之蓄,边镇不苦转输,河西之田,岁入数十万石。”
“孤当是什么事。”他道:“莱公当年若在,必不叫人说这一句。”
“折支之法,坏在‘冒领’二字。
“孤不是要卿做莱公,孤是要卿做寇元。”
“孤昨夜就想:若莱公在,他会怎么办?”
寇元自己也不曾想到,这些年在心里翻来覆去的话,今日竟对着一位储君,一气说了出来。
寇元一见这阵势,心里便是一紧。
“商税一加,物价便涨,物价一涨,京中便乱!”
“卿家与莱公,是一脉?”姜珩忽问。
古人谓国无三年之蓄,则国非其国
而姜珩闻言神色一愣,没想到寇元心中其实什么都知道,甚至于才政并不差!!
“折支之银,若改为‘军功赏格’,按功次发给,不由边将之手,径发到营
“臣寇元,叩见殿下。”
此情,吓得寇元慌忙起身,双手去接:“殿下!折杀臣了!”
“坐,坐。”姜珩按了按手,“寇公,此茶今年的小龙团,尝尝。”
“昔年太宗欲开矿,莱公上言:‘矿不可开,开则与民争利。’”
又行‘河西军屯’之法:凡新复之地,田亩归军,三年而边储足。”
代而久之,遂据为己业。
“今日没有君臣。”姜珩道:“孤昨日观内阁票拟,又想起太宗朝寇莱公。”
“这些,臣都想过。”
“莱公三法,既是良法,其坏只在‘入不敷出’‘冒领’‘豪右’三处!
寇元连忙谦虚道:“臣家世与莱公,无血缘谱系无考!”
三年前延绥一镇,折支银十八万两,入仓之粮不及六万石。”
既知其处,治而去之,法不遂复乎?”
“起来。”姜珩起身,亲手扶他
“莱公之法,善则善矣,然今日……却行不得。”
“只是孤还要问卿一句。”
寇元默然。
“只是,臣这一支,出自莱公的假子一房.
“殿下……”
河西之田,军屯甫及三年,辄有豪右代其耕
又立‘边饷折支’之法:边镇请饷,不尽给粮,以银折给,使其就地为市
再许其以银买粮、以粮抵功,则冒领可减。”
后来莱公屡贬屡起,太宗终不弃之。”姜珩缓缓道
“为何行不得?”
边镇请饷,以银折给,原是一时之便
每岁终,合天下之人出,量入为出,留三年之蓄于太仓,余者方许支用
“寇公请起。”姜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安坐。”
姜珩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臣……”寇元开口,喉间有些发干,“臣想过。”
“殿下!万万不可!”寇元脸色一变
“太宗朝,天下岁入四千万,今岁入不及三千万,而出反过之。
姜珩说这些话时很慢,目光却一直落在寇元脸上。
对于自己最厉害的祖宗,寇元还是很清楚的,于是秒接道:“莱公掌三司,立‘岁计’之法
“孤常想:太宗能得一个寇莱公,孤为何不能得一个寇卿?”
寇元一怔。
寇元不坐:“殿下跟前,臣不敢坐。”
寇元一口气说完,才觉喉间发紧,喘了几声。
“以至于太宗晚年尝言:‘莱公所言,十事九不中听,然九不中听之中,必有一事为天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