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残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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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白教。”老头板着脸说，“你帮我管那几匹老马。每天刷一遍毛，换一遍水。我腿不方便，弯不下腰。”
过了很久，老头把削好的木杖立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他偏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了看袁野。
“靠什么？靠一口气。”
袁野收了势，转过身。
“你夜里站的桩，不叫桩。叫熬。熬到腿发抖，就停。熬到没力气了，就倒。那没用。”
老头看着他吃，不说话。等袁野吃完了，他才开口。
“坐。”
他从草堆上站起来，一条腿稳稳地立住，木杖没有拄地。他立了一会儿，纹丝
“谁给你起的？”
第二天夜里，袁野去了老头的棚子。
袁野站了一会儿。他确实晕，腿也在打颤。他走过去，在离老头几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别人都挤在向阳的棚子里，喝酒、赌钱、大声说话。只有他一个人住在最靠里、最阴的那间。棚顶漏雨，墙根渗水，门口堆着几根断了柄的农具。
袁野没有接。他看着老头。
“你站给谁看过？”
袁野接过饼，咬了一口。饼很硬，但比马夫的剩饭好。
“野。”
看完了，他哼了一声。
“你阿母呢？”
老头也没有再问。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块饼，粗粮的，还带着体温。
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沙哑，很低，像砂纸蹭过木头。
“站了多久了？”
马厩最里面，靠着老槐树的棚子，住着一个独腿老头。
他把散掉的草重新理好，再搓。理到一半，一阵风把草吹跑了。他站起来去追，眼前一黑，晃了一下，扶住了槐树干。
“没有。”
“吃。”
“我这条腿，是在幽州丢的。胡人一刀砍在膝盖上，砍断了骨头。我在死人堆里趴了两天，后来爬回营地。”
“一口气能撑多久，看你怎么撑。”
老槐树的影子遮住了他半个身子。风从树荫下过，凉了一些。
他没有回头。老头也没停，一直走到他旁边，站定了。
笃，笃。
老头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拄着木杖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入秋了。
他看着袁野。
他很少出来。偶尔出来，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右腿的裤管空荡荡的，在风里晃。
袁野接过镰刀。他握紧木柄，试了一下，果然快了。
袁野也没跟他说话。每天扫厩、割草、提水，从老头棚子前面经过，但从不进去。老头有时候坐在门口削木杖，袁野经过，他抬一下眼皮，然后继续削。
老头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刀要快。钝刀费力，还伤人。”
他把手在衣服上按了按，继续割。
老头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理。
两个人坐着，一个削木杖，一个搓草绳。木屑和草屑落在同一片地上。
“我不教你打人。你太小，学打架，被人一摔就死。”
老头坐在干草上，指了指对面。
“坐下。”
两人就这样过了半年。
入夏以后，马厩的臭味更重了。粪水沤在泥地里，太阳一晒，蚊蝇黑压压地飞。袁野身上被咬得全是包，胳膊上、脖子上、脚踝上，一片一片的红肿。
他没有药。只能用泥巴糊一糊，止不住痒，就挠。挠破了皮，结了痂，又挠破。
“谁教你的？”
“阿母。”
袁野没有说话。老头在教他。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日头毒。你这么蹲着，晕。”老头削了一刀，“坐会儿。”
说完就走了。木杖点地的声音笃笃地响，没入夜色。
袁野来马厩的头几天就注意到他了。
太阳很毒。他有点晕，手上一慢，草绳搓散了。
“死了。”袁野说着，把搓好的草绳绕成圈，系紧，放在一边。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下，老头还是那张脸。右脸上有一道疤，从颧骨划到下巴，很旧了。他拄着木杖，一条腿站着。
“瞎站。”
有时候袁野扫厩扫到他那几匹老马旁边，老头会站在旁边看着。袁野扫得仔细，把马腿旁边的粪也铲干净。老头看完，什么也不说，转身走开。
“没人教。自己站的。”
他管着几匹老马。那些马比别的马瘦，但毛刷得干净，槽里的水也清。
袁野回头。老头坐在棚子门口的矮凳上，手里削着木杖，没有看他。
“半年了。”袁野答道。
那天之后，袁野偶尔会在老槐树下坐一会儿。老头不赶他，也不跟他说话。
周大他们从不叫他一起喝酒。赵马夫有一次喝多了，朝他的棚子方向啐了一口，骂了句“废物”。
袁野坐下了。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袁野后面。他把镰刀拿过去，看了看刀刃，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磨石，蹲下来，把镰刀磨了一遍。
磨完，他把镰刀递还给袁野。
有一天夜里，袁野照常在草棚最暗处站马步。
老头已经转身走了。
“你叫什么？”
“桩是养气的。气沉在丹田，腿才稳。腿稳了，手才稳。手稳了，刀才准。”
有一次，袁野割草的时候，镰刀脱了手，刀刃弹回来，在他手背上割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滴在草上。
“明晚这个时辰，过来找我。”
他前世看过道士、和尚练功，直到扎马步是练武的基础。而且，自从站了马步，腿脚确实更有力了。
有一天下午，他蹲在老槐树下面搓草绳。周大让他把割下来的草搓成绳，用来捆干草。他搓了半下午，手指磨得发亮，草绳堆了一小堆。
从棚子那头，慢慢过来。
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天夜里他站了一会儿，听见木杖点地的声音。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那条独腿。
“我教你站桩。”
“膝太前，腰太塌，气浮在胸口。站久了膝盖先坏。”
老头的棚子比他的还小，但收拾得干净。地上铺着干草，草上盖着一块旧布。墙上挂着一把旧弓，弦早就断了。角落里有一只木箱，箱子上放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白。
老头把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他往前挪了半步，借着月光，看袁野的腿、腰、肩。
] “我不白教。”老头板着脸说，“你帮我管那几匹老马。每天刷一遍毛，换一遍水。我腿不方便，弯不下腰。”
过了很久，老头把削好的木杖立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他偏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了看袁野。
“靠什么？靠一口气。”
袁野收了势，转过身。
“你夜里站的桩，不叫桩。叫熬。熬到腿发抖，就停。熬到没力气了，就倒。那没用。”
老头看着他吃，不说话。等袁野吃完了，他才开口。
“坐。”
他从草堆上站起来，一条腿稳稳地立住，木杖没有拄地。他立了一会儿，纹丝
“谁给你起的？”
第二天夜里，袁野去了老头的棚子。
袁野站了一会儿。他确实晕，腿也在打颤。他走过去，在离老头几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别人都挤在向阳的棚子里，喝酒、赌钱、大声说话。只有他一个人住在最靠里、最阴的那间。棚顶漏雨，墙根渗水，门口堆着几根断了柄的农具。
袁野没有接。他看着老头。
“你站给谁看过？”
袁野接过饼，咬了一口。饼很硬，但比马夫的剩饭好。
“野。”
看完了，他哼了一声。
“你阿母呢？”
老头也没有再问。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块饼，粗粮的，还带着体温。
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沙哑，很低，像砂纸蹭过木头。
“站了多久了？”
马厩最里面，靠着老槐树的棚子，住着一个独腿老头。
他把散掉的草重新理好，再搓。理到一半，一阵风把草吹跑了。他站起来去追，眼前一黑，晃了一下，扶住了槐树干。
“没有。”
“吃。”
“我这条腿，是在幽州丢的。胡人一刀砍在膝盖上，砍断了骨头。我在死人堆里趴了两天，后来爬回营地。”
“一口气能撑多久，看你怎么撑。”
老槐树的影子遮住了他半个身子。风从树荫下过，凉了一些。
他没有回头。老头也没停，一直走到他旁边，站定了。
笃，笃。
老头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拄着木杖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入秋了。
他看着袁野。
他很少出来。偶尔出来，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右腿的裤管空荡荡的，在风里晃。
袁野接过镰刀。他握紧木柄，试了一下，果然快了。
袁野也没跟他说话。每天扫厩、割草、提水，从老头棚子前面经过，但从不进去。老头有时候坐在门口削木杖，袁野经过，他抬一下眼皮，然后继续削。
老头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刀要快。钝刀费力，还伤人。”
他把手在衣服上按了按，继续割。
老头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理。
两个人坐着，一个削木杖，一个搓草绳。木屑和草屑落在同一片地上。
“我不教你打人。你太小，学打架，被人一摔就死。”
老头坐在干草上，指了指对面。
“坐下。”
两人就这样过了半年。
入夏以后，马厩的臭味更重了。粪水沤在泥地里，太阳一晒，蚊蝇黑压压地飞。袁野身上被咬得全是包，胳膊上、脖子上、脚踝上，一片一片的红肿。
他没有药。只能用泥巴糊一糊，止不住痒，就挠。挠破了皮，结了痂，又挠破。
“谁教你的？”
“阿母。”
袁野没有说话。老头在教他。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日头毒。你这么蹲着，晕。”老头削了一刀，“坐会儿。”
说完就走了。木杖点地的声音笃笃地响，没入夜色。
袁野来马厩的头几天就注意到他了。
太阳很毒。他有点晕，手上一慢，草绳搓散了。
“死了。”袁野说着，把搓好的草绳绕成圈，系紧，放在一边。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下，老头还是那张脸。右脸上有一道疤，从颧骨划到下巴，很旧了。他拄着木杖，一条腿站着。
“瞎站。”
有时候袁野扫厩扫到他那几匹老马旁边，老头会站在旁边看着。袁野扫得仔细，把马腿旁边的粪也铲干净。老头看完，什么也不说，转身走开。
“没人教。自己站的。”
他管着几匹老马。那些马比别的马瘦，但毛刷得干净，槽里的水也清。
袁野回头。老头坐在棚子门口的矮凳上，手里削着木杖，没有看他。
“半年了。”袁野答道。
那天之后，袁野偶尔会在老槐树下坐一会儿。老头不赶他，也不跟他说话。
周大他们从不叫他一起喝酒。赵马夫有一次喝多了，朝他的棚子方向啐了一口，骂了句“废物”。
袁野坐下了。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袁野后面。他把镰刀拿过去，看了看刀刃，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磨石，蹲下来，把镰刀磨了一遍。
磨完，他把镰刀递还给袁野。
有一天夜里，袁野照常在草棚最暗处站马步。
老头已经转身走了。
“你叫什么？”
“桩是养气的。气沉在丹田，腿才稳。腿稳了，手才稳。手稳了，刀才准。”
有一次，袁野割草的时候，镰刀脱了手，刀刃弹回来，在他手背上割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滴在草上。
“明晚这个时辰，过来找我。”
他前世看过道士、和尚练功，直到扎马步是练武的基础。而且，自从站了马步，腿脚确实更有力了。
有一天下午，他蹲在老槐树下面搓草绳。周大让他把割下来的草搓成绳，用来捆干草。他搓了半下午，手指磨得发亮，草绳堆了一小堆。
从棚子那头，慢慢过来。
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天夜里他站了一会儿，听见木杖点地的声音。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那条独腿。
“我教你站桩。”
“膝太前，腰太塌，气浮在胸口。站久了膝盖先坏。”
老头的棚子比他的还小，但收拾得干净。地上铺着干草，草上盖着一块旧布。墙上挂着一把旧弓，弦早就断了。角落里有一只木箱，箱子上放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白。
老头把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他往前挪了半步，借着月光，看袁野的腿、腰、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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