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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浩明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挂职的事。陈建国说那只是推荐名单,还没有定,按理说不应该到处说。但孙德明是他的直接领导,瞒着也不太好。

    七点整,他下楼去食堂。

    “小陆,过来坐。”

    天还没亮,窗外那只不知谁家养的大公鸡就开始扯着嗓子叫,一声比一声高。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脑子里却已经开始转今天的事——正式报到,见镇里的同事,开始上班。

    “睡得惯吗?”王德厚问。

    “这楼是八十年代建的,三十多年了。”王德厚说,“前年鉴定过一次,说是主体结构没问题,但墙体和电路老化严重。镇里没钱修,就这么凑合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这是资料室。镇里所有的文件、档案都在这里。你有时间可以来翻翻,了解了解情况。”

    陆浩明数了数通讯录上打了括号的名字,八个。

    “嗯。这事我知道了。”他喝了一口茶,“你怎么想的?”

    第十三章平川镇报到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人多了起来。

    党政办在一楼,是镇政府最忙碌的部门之一。

    “对。陈部长找我谈话。”

    “这些档案,有人整理吗?”

    陆浩明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靠墙摆着几个铁皮柜,柜子上贴着标签——“党委文件”“政府文件”“人事档案”“会议记录”……有些柜子没锁,里面的文件夹歪歪斜斜地躺着,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谈了什么?”

    陆浩明低下头,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

    “我不是问你服不服从。”孙德明放下茶杯,语气重了一些,“我是问你,你自己想不想挂职?”

    陆浩明想了想,说:“想。但不是因为想当官,是因为想多做点事。”

    会开了一个小时。散会后,大家陆续往外走。陆浩明合上笔记本,正要起身,孙德明叫住了他。

    下面是一份《平川镇干部通讯录》,列着全镇在编干部的名字、职务、电话。他一个个看过去,把名字和刚才在会上见过的人对应起来。

    她走了,食堂里又安静下来。

    剩下的就是各办公室的科员——党政办、财政所、民政所、计生办、信访办、农技站、水利站、林业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有对象没?”

    “我服从组织安排。”

    “可惜了。”周敏笑着摇摇头,“我还想给你介绍一个呢,我侄女,在县医院当护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浩明身上。他站起来,微微欠身。

    “谁在岗谁干。”王德厚的语气有些无奈,“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工资还是一份。”

    “以前有个退休的老头管,去年他病了,就一直没人管。”王德厚说,“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帮着整理整理。”

    “今天开班子会,主要研究三件事。”孙德明开门见山,没有寒暄,“第一,防汛工作。这几天雨大,清江河的水位涨了,沿河的几个村要盯紧。第二,招商引资。县里给了我们任务,今年至少要引进一个五百万以上的项目。第三——”

    一楼是党政办、信访办、民政所、财政所。二楼是农技站、水利站、林业站、计生办。三楼是书记、镇长、副镇长的办公室,还有会议室。

    “二十五。”

    “习惯就好。”王德厚笑了笑,“镇上就这样,鸡鸣狗叫的,比闹钟还准。”

    陆浩明没再问了。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数字:借调八人,在岗三十五人。

    陆浩明点了点头。他确实有兴趣。对他来说,这些泛黄的文件和卷宗,就是平川镇最真实的历史。

    孙德明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还行。就是公鸡叫得太早。”

    “我这不是关心年轻人嘛。”周敏端起碗,咕嘟咕嘟把稀饭喝完,站起来,“行了,我去上班了。小陆,有事儿找我,财政所在二楼。”

    他记下了沿河几个村的名单,记下了需要重点关注的险段,记下了物资储备的情况,记下了值班安排的方案。他记得很细,连谁说了什么话都记了下来。

    孙德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上午八点半,镇政府三楼的会议室。

    “不会。”

    “我明白。”

    孙德明,书记。张建军,副镇长(农业)。刘铁柱,副镇长(民政、信访)。还有一个叫陈秀英的女干部,副镇长(文教卫生),今天请假没来。

    “北大来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开口了,声音粗犷,“稀客啊。我是副镇长刘铁柱,分管民政和信访。以后有什么事,找我。”

    陆浩明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愣:“有。”

    “去吧。找王主任,让他给你安排具体工作。”

    “陈部长说,省里有个选派年轻干部到乡镇挂职的文件,我的名字在推荐名单里。”

    “对。”

    陆浩明坐下来,开始翻看那摞文件。

    “好好好,我记下了……行,我跟书记汇报……好,好,再见。”

    陆浩明推门进去的时候,王德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接电话。

    “谢谢刘镇长。”

    “行了,先开会。”孙德明敲了敲桌子,“防汛的事,谁先说?”

    “行。有这句话就行。”他站起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不管你是不是挂职,你现在是平川镇的干部,就得先把平川镇的事干好。别眼高手低,别想着一步登天。”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穿着件碎花衬衫,正低着头吃饭。王德厚介绍道:“这是财政所的周敏周大姐。”

    “今天上午,孙书记要开班子会,你跟我一块儿去。不用发言,听着就行。”

    楼是老楼,走廊狭窄,灯光昏暗。墙上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露出里面的灰泥。地板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但有些地方已经有了裂缝。

    陆浩明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挂了电话,王德厚朝他招招手。

    最上面是一份《平川镇2024年工作要点》,打印在A4纸上,有十几页。他快速浏览了一遍,主要内容是:农业产业结构调整、基础设施建设、脱贫攻坚成果巩固、人居环境整治、招商引资……目标写得很清楚,措施也很具体,但陆浩明心里清楚,这些东西能不能落地,是另一回事。

    “各位领导好,我叫陆浩明,北京大学硕士毕业,分配到咱们镇党政办工作。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请各位领导多指点、多批评。”

    王德厚叹了口气:“借调到县里了。镇里留不住人,有本事的都想办法往县里跑。我们镇在编四十三人,实际在岗的不到三十五个。”

    “那他们的工作谁干?”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陆浩明。

    “第三,新来的选调生,陆浩明。大家认识一下。”

    孙德明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知道。

    陆浩明跟着王德厚进去的时候,已经坐了几个人。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掏出笔记本。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能坐十来个人。墙上挂着党旗和“为人民服务”的标语,窗户开着,能看到院子里的旗杆和远处的山。

    周敏抬起头,看了陆浩明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你就是新来的选调生?北大的?”

    “小陆,你坐那张桌子。”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张办公桌,桌上有一台老式电脑、一部电话、一摞文件。

    王德厚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周大姐,人家刚来,你别瞎操心。”

    “哎哟,北大的来咱这儿,稀罕。”周敏的嗓门不小,食堂里几个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你多大?”

    食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王德厚坐在角落里喝稀饭,看到他招了招手。

    洗漱完,换上那件白衬衫,对着门后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照了照。镜子边缘模糊,照出来的人影有些变形,但大致能看出精神头还不错。

    陆浩明是被公鸡打鸣叫醒的。

    “陆浩明,你留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浩明端着餐盘走过去。餐盘里是馒头、稀饭、一碟咸菜。

    “这是你的工位。电脑是前年配的,有点慢,凑合用。电话是内线,打镇内分号不用拨号。文件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我们镇的基本情况。”

    他索性起来了。

    上午十点,王德厚带他在镇政府大楼里转了一圈。

    “好。”

    陆续有人进来。有四十多岁的,有五十出头的,也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就是昨天在食堂见过的副镇长张建军。每个人进来都看了陆浩明一眼,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种“又来一个”的见怪不怪。

    说完,他坐下。

    孙德明最后一个进来。他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漆已经掉了一半。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在陆浩明身上停了一秒。

    “昨天你去县里了?”

    除了这三个副镇长,还有武装部长、组织委员、宣传委员、纪委书记……一正三副,加上党委班子,一共十来个人。

    他们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王德厚推开一扇门。

    王德厚压低声音:“周大姐人不错,就是嘴碎。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陆浩明注意到,通讯录上有些人的名字后面打了个括号,写着“借调”。他问王德厚:“王主任,这些借调的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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