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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点，陆浩明又坐上了孙德明的桑塔纳。这次是去县城。
“申请了。年年申请，年年批不下来。”孙德明点了一根烟，“县里说没钱，镇里更没钱。老百姓骂娘，骂谁？骂我。说我是‘孙德明，路不平’。”
陆浩明沉默了。
“能不能想办法找企业赞助？”
“小陆，你今天跟我去王家坝。”
孙德明沉默了。
“你是说，拉赞助？”
陆浩明看着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孙德明的侧脸上。他的鬓角已经花白了，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抬头纹，眼睛下面有很重的眼袋。
陆浩明坐在副驾驶，也不敢开口。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窗外是连绵的山和零星的村庄。
王家坝在平川镇的最北边，再往北就是大山。从镇政府到王家坝，有十五里路，其中一半是土路。
说完，他转身走了。
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孙德明盯着他看了几秒。
孙德明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疲惫。
第十五章镇党委书记孙德明
陆浩明想了想，说：“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认识几个做公益的朋友。他们有一些企业资源，也许可以试试。”
“因为你不是我让来的。”孙德明看了他一眼，“你是方部长亲自定的。我一个小镇书记，能跟省组部叫板？”
“还行。”
食堂里安静下来。几个正在吃饭的干部低着头，没人接话。
“防汛工作，人命关天。各乡镇必须高度重视，把责任扛在肩上，把工作落到实处。谁出问题，谁负责。”
有些事情，不能等了。
“后来？后来县里来了人，拍了照，开了会，写了报告，说要修河堤。一年过去了，报告还在县里躺着。”孙德明把烟头掐灭，弹进路边的草丛里，“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县里不是批了修河堤的钱吗？”王德厚问。
主席台上坐着县长钱大进。四十多岁，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看起来很精神。他正在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扫过孙德明，在陆浩明身上停了一下。
“这叫混日子。”孙德明说，“我也想干出成绩，但干不出来。没钱，没人，没政策，拿什么干？每年就是修修补补，今年修条路，明年挖个渠，后年装几盏路灯。都是小事，没有一件大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老孙，你等一下。”
散会后，孙德明带着陆浩明往外走。走到门口，钱大进叫住了他。
“现在就走。”
“县里的防汛工作会。每个乡镇的书记都要去，他让你跟着。”
“你不明白。”孙德明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平川镇干了十二年？”
回平川镇的路上，孙德明一直没有说话。
“怕今年再来一场大雨。”孙德明看着他，“要是河堤再垮，淹了村子，我这个书记就不用干了。”
孙德明坐在下面，面无表情。
车子在一个山坡上停下。孙德明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去。陆浩明跟着下车，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那您为什么还让我来了？”
“什么会？”
山下是清江河，河水浑浊，流速很快。河边的河堤有一段已经塌了，石头和泥土被水冲走，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旁边是一片农田，种着玉米，玉米秆已经被水泡得东倒西歪。
“这条路，我跑了十二年。”孙德明说，“刚来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走吧。”他说。
“因为我干不出成绩。”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十二年，镇里的财政收入从一百八十万涨到两百万，涨了二十万。农民人均纯收入从三千二涨到四千二，涨了一千块。你觉得这叫成绩吗？”
路上，孙德明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
“没申请修过？”
孙德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对。”
“好。”陆浩明放下碗，“什么时候？”
“为什么？”
“去河边转了一圈。”孙德明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清江河的水又涨了，王家坝那段河堤去年就被冲垮了，一直没修。今年要是再来一场大雨，怕是要出事。”
“六十万。”孙德明说，“县里批了五十万，还差十万。镇里挤一挤，能凑五万，剩下的五万没着落。”
但标签是标签，人是人。要真正了解一个人，得跟他一起做事。
“怕什么？”
县里的防汛工作会在县委大楼四楼的会议室开。陆浩明跟着孙德明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小陆，你来平川镇也有半个多月了，感觉怎么样？”
“后来怎么解决的？”
“对。陆浩明，北大毕业的。”
“还行？”孙德明哼了一声，“说假话。我知道你觉得条件差、工作累、前途渺茫。是不是？”
“批了五十万，到现在一分钱没到账。”孙德明的语气很冲，“我上周去县里找了水利局，他们说财政吃紧，让再等等。等等等，等到河堤垮了、村子淹了，他们就不等了？”
“不过来了就来了。”孙德明继续说，“我这个人，不看你从哪里来，只看你干什么事。你是北大的也好，是小学毕业的也好，干不出成绩，在我这儿都没用。”
陆浩明没有回答。
“行。你试试。拉到了，我给你记一功。拉不到，也没人怪你。”
“你那个河堤的事，我跟财政局的张局长说了，让他优先安排。”钱大进走过来，声音不大，“但你也知道，县里的财政情况，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你先想办法把缺口补上，县里能挤多少挤多少。”
“尤其是沿河的几个乡镇——平川镇、柳河镇、双桥镇。你们的河堤老化最严重，历史欠账最多。今年一定要把短板补上，不能等出了问题再补救。”
“是有点。”
会议开始了。先是气象局通报了今年的降雨预测——比常年偏多一到两成，防汛形势严峻。然后是水利局汇报了全县水利设施的现状——多处河堤老化，部分水库存在隐患，需要加固。最后是钱大进讲话。
“我明白。”
“那您为什么还干了十二年？”
孙德明停下脚步。陆浩明也跟着停下来。
“不一定能拉到，但可以试试。”
陆浩明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条破损的河堤，看着那片被淹的农田，看着远处那个灰扑扑的村庄。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紧迫感。
“孙书记，这就是你们镇新来的选调生？”
此前，他对孙德明的印象只有几个模糊的标签——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说话直接，脾气不好，在平川镇干了十二年。这些标签来自王德厚的介绍、食堂里的闲谈，以及几次班子会上远远的观察。
孙德明喝了一口茶，目光扫过来，落在陆浩明身上。
钱大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陆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是周一，早上七点半，陆浩明正在食堂吃早饭，孙德明端着搪瓷茶杯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脚上是沾着泥巴的解放鞋，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从王家坝回来，已经是上午十点。陆浩明刚坐下，王德厚就过来了。
快到镇
陆浩明到平川镇的第三周，才真正开始了解孙德明这个人。
“钱县长，缺口还有十万。镇里挤了五万，还差五万。”
在平川镇这样的地方，这或许已经是最大的成绩了。
孙德明开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陆浩明坐在副驾驶。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方向盘在孙德明手里不停地晃动，像一匹不服驯的马。
“五万块钱，你想办法嘛。”钱大进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找企业捐一点，找乡贤凑一点，总会有办法的。”
“孙书记，修这个河堤，需要多少钱？”
“小陆，孙书记让你下午跟他去开会。”
“去年夏天，一场大雨，河堤垮了。”孙德明指着那个缺口，“淹了三百亩田，王家坝的村民跑到镇政府门口闹了三天。”
“那就对了。”孙德明说，“你要是觉得什么都好，那才是假话。我跟你说实话，平川镇的条件，在全北江市都是最差的。你来之前，我跟县委组织部的人说过，别把选调生分到我们这儿，来了也待不住，白糟蹋人。”
“孙书记，这么早？”王德厚站起来。
陆浩明端着碗，默默地听着。
“你一个刚来的选调生，能拉到赞助？”
“因为没人愿意来。”他最终说，“县里派过几个书记，来了待一年就走了。我是本地人，走不了。我不干，谁干？”
钱大进看了一眼陆浩明，又说：“你不是有个北大来的选调生吗？让他帮着想想办法。北大毕业的，人脉广，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拉到赞助。”
陆浩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一个在基层待了大半辈子的男人。他不是一个能干的书记，但他是一个负责任的书记。他没有做出什么大成绩，但他守住了这个地方，没有让它变得更糟。
“赞助？”孙德明看了他一眼，“平川镇哪有什么企业？就那几个小作坊，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拿什么赞助？”
] 下午一点，陆浩明又坐上了孙德明的桑塔纳。这次是去县城。
“申请了。年年申请，年年批不下来。”孙德明点了一根烟，“县里说没钱，镇里更没钱。老百姓骂娘，骂谁？骂我。说我是‘孙德明，路不平’。”
陆浩明沉默了。
“能不能想办法找企业赞助？”
“小陆，你今天跟我去王家坝。”
孙德明沉默了。
“你是说，拉赞助？”
陆浩明看着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孙德明的侧脸上。他的鬓角已经花白了，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抬头纹，眼睛下面有很重的眼袋。
陆浩明坐在副驾驶，也不敢开口。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窗外是连绵的山和零星的村庄。
王家坝在平川镇的最北边，再往北就是大山。从镇政府到王家坝，有十五里路，其中一半是土路。
说完，他转身走了。
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孙德明盯着他看了几秒。
孙德明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疲惫。
第十五章镇党委书记孙德明
陆浩明想了想，说：“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认识几个做公益的朋友。他们有一些企业资源，也许可以试试。”
“因为你不是我让来的。”孙德明看了他一眼，“你是方部长亲自定的。我一个小镇书记，能跟省组部叫板？”
“还行。”
食堂里安静下来。几个正在吃饭的干部低着头，没人接话。
“防汛工作，人命关天。各乡镇必须高度重视，把责任扛在肩上，把工作落到实处。谁出问题，谁负责。”
有些事情，不能等了。
“后来？后来县里来了人，拍了照，开了会，写了报告，说要修河堤。一年过去了，报告还在县里躺着。”孙德明把烟头掐灭，弹进路边的草丛里，“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县里不是批了修河堤的钱吗？”王德厚问。
主席台上坐着县长钱大进。四十多岁，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看起来很精神。他正在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扫过孙德明，在陆浩明身上停了一下。
“这叫混日子。”孙德明说，“我也想干出成绩，但干不出来。没钱，没人，没政策，拿什么干？每年就是修修补补，今年修条路，明年挖个渠，后年装几盏路灯。都是小事，没有一件大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老孙，你等一下。”
散会后，孙德明带着陆浩明往外走。走到门口，钱大进叫住了他。
“现在就走。”
“县里的防汛工作会。每个乡镇的书记都要去，他让你跟着。”
“你不明白。”孙德明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平川镇干了十二年？”
回平川镇的路上，孙德明一直没有说话。
“怕今年再来一场大雨。”孙德明看着他，“要是河堤再垮，淹了村子，我这个书记就不用干了。”
孙德明坐在下面，面无表情。
车子在一个山坡上停下。孙德明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去。陆浩明跟着下车，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那您为什么还让我来了？”
“什么会？”
山下是清江河，河水浑浊，流速很快。河边的河堤有一段已经塌了，石头和泥土被水冲走，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旁边是一片农田，种着玉米，玉米秆已经被水泡得东倒西歪。
“这条路，我跑了十二年。”孙德明说，“刚来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走吧。”他说。
“因为我干不出成绩。”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十二年，镇里的财政收入从一百八十万涨到两百万，涨了二十万。农民人均纯收入从三千二涨到四千二，涨了一千块。你觉得这叫成绩吗？”
路上，孙德明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
“没申请修过？”
孙德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对。”
“好。”陆浩明放下碗，“什么时候？”
“为什么？”
“去河边转了一圈。”孙德明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清江河的水又涨了，王家坝那段河堤去年就被冲垮了，一直没修。今年要是再来一场大雨，怕是要出事。”
“六十万。”孙德明说，“县里批了五十万，还差十万。镇里挤一挤，能凑五万，剩下的五万没着落。”
但标签是标签，人是人。要真正了解一个人，得跟他一起做事。
“怕什么？”
县里的防汛工作会在县委大楼四楼的会议室开。陆浩明跟着孙德明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小陆，你来平川镇也有半个多月了，感觉怎么样？”
“后来怎么解决的？”
“对。陆浩明，北大毕业的。”
“还行？”孙德明哼了一声，“说假话。我知道你觉得条件差、工作累、前途渺茫。是不是？”
“批了五十万，到现在一分钱没到账。”孙德明的语气很冲，“我上周去县里找了水利局，他们说财政吃紧，让再等等。等等等，等到河堤垮了、村子淹了，他们就不等了？”
“不过来了就来了。”孙德明继续说，“我这个人，不看你从哪里来，只看你干什么事。你是北大的也好，是小学毕业的也好，干不出成绩，在我这儿都没用。”
陆浩明没有回答。
“行。你试试。拉到了，我给你记一功。拉不到，也没人怪你。”
“你那个河堤的事，我跟财政局的张局长说了，让他优先安排。”钱大进走过来，声音不大，“但你也知道，县里的财政情况，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你先想办法把缺口补上，县里能挤多少挤多少。”
“尤其是沿河的几个乡镇——平川镇、柳河镇、双桥镇。你们的河堤老化最严重，历史欠账最多。今年一定要把短板补上，不能等出了问题再补救。”
“是有点。”
会议开始了。先是气象局通报了今年的降雨预测——比常年偏多一到两成，防汛形势严峻。然后是水利局汇报了全县水利设施的现状——多处河堤老化，部分水库存在隐患，需要加固。最后是钱大进讲话。
“我明白。”
“那您为什么还干了十二年？”
孙德明停下脚步。陆浩明也跟着停下来。
“不一定能拉到，但可以试试。”
陆浩明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条破损的河堤，看着那片被淹的农田，看着远处那个灰扑扑的村庄。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紧迫感。
“孙书记，这就是你们镇新来的选调生？”
此前，他对孙德明的印象只有几个模糊的标签——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说话直接，脾气不好，在平川镇干了十二年。这些标签来自王德厚的介绍、食堂里的闲谈，以及几次班子会上远远的观察。
孙德明喝了一口茶，目光扫过来，落在陆浩明身上。
钱大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陆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是周一，早上七点半，陆浩明正在食堂吃早饭，孙德明端着搪瓷茶杯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脚上是沾着泥巴的解放鞋，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从王家坝回来，已经是上午十点。陆浩明刚坐下，王德厚就过来了。
快到镇
陆浩明到平川镇的第三周，才真正开始了解孙德明这个人。
“钱县长，缺口还有十万。镇里挤了五万，还差五万。”
在平川镇这样的地方，这或许已经是最大的成绩了。
孙德明开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陆浩明坐在副驾驶。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方向盘在孙德明手里不停地晃动，像一匹不服驯的马。
“五万块钱，你想办法嘛。”钱大进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找企业捐一点，找乡贤凑一点，总会有办法的。”
“孙书记，修这个河堤，需要多少钱？”
“小陆，孙书记让你下午跟他去开会。”
“去年夏天，一场大雨，河堤垮了。”孙德明指着那个缺口，“淹了三百亩田，王家坝的村民跑到镇政府门口闹了三天。”
“那就对了。”孙德明说，“你要是觉得什么都好，那才是假话。我跟你说实话，平川镇的条件，在全北江市都是最差的。你来之前，我跟县委组织部的人说过，别把选调生分到我们这儿，来了也待不住，白糟蹋人。”
“孙书记，这么早？”王德厚站起来。
陆浩明端着碗，默默地听着。
“你一个刚来的选调生，能拉到赞助？”
“因为没人愿意来。”他最终说，“县里派过几个书记，来了待一年就走了。我是本地人，走不了。我不干，谁干？”
钱大进看了一眼陆浩明，又说：“你不是有个北大来的选调生吗？让他帮着想想办法。北大毕业的，人脉广，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拉到赞助。”
陆浩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一个在基层待了大半辈子的男人。他不是一个能干的书记，但他是一个负责任的书记。他没有做出什么大成绩，但他守住了这个地方，没有让它变得更糟。
“赞助？”孙德明看了他一眼，“平川镇哪有什么企业？就那几个小作坊，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拿什么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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