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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晓得他是瞎子!”,老板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出门了,“铺子里得有个能真正管事的人……”

    “……小沫乖”,林书应到

    拿根绳把她缚在篮子上?——她会哭闹的,睁着一双湿嗒嗒的大眼朝你看,他们俩到最后总是又妥协松口,那就给她喂点安神的药?——不行!老板义正言辞,小孩子吃这种东西会变傻的……

    你要问为何不用井水做其他吃食,前面已经说过,这水咸到发苦,吊井里的木桶都整个浮在水上的,你提一碗水——得混上足一大桶才勉强灌得下肚,多出来的水存哪好?费时又费力,所以只用它做点酸豆角酸这类耗盐多的东西

    ——林书《续题诗四·思巧(六)》

    小少爷和她说又想尝烙饼了——这是好事

    大沫干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小二哥和老板都说要把她看好,要不摔一跤就坏了

    老常望着空无一人的茶肆,想起那婆娘还在家里等自己呢……也许已经做好年夜饭了……

    茶街,下雪时大多没人出门

    “老板!我家的黏胶剩了不少,鹿子让我给你送点来!”,鹿子就是常婶的小名,因为她出世那天她爹在城里头一回看见了鹿角——一个外乡人带来的,像砍下半截的大树叉,却开了个老贵的价,生女图聘礼,这意思委婉点是——女儿嫁个好人家,直白点就是——把女儿卖个好价钱,可惜老常哪个都不沾

    “估计他们带着两孩子进城玩去了……”,老常摊平那纸,“简直是鬼画符,那些个啥子……文人骚客……”

    林书无奈的抱起林沫,林沫搂住“爹爹”的脖子,“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是老板教了好久的,她还是傻笑,“爹……”

    屋外应他的,不是林仙的“书儿”——这是他心里知道的……

    话音刚落便换来自个老板的又一记竹筒,小二呵呵赔着笑,林书摇摇头,“娘……最好看,然后是……巧儿……”

    小二勉力抓住林书的手,气若游丝,眼睛看向屋里——正大堂是几张圆木桌,“瞎子……那菜,不能给孩子……”,声音渐行渐远

    除夕一早,小二从屋里起身,没去打搅老板和林书——主要还是两孩子的好梦,在床铺下拖出两个土黄大瓦罐,里面盛的是腌菜,已封了小半月,他去洛城挑了最新鲜的萝卜青菜,最够味的蒜头生姜,从井里提了一桶咸水,混上清水——井里现成的盐!做成盐水,煮沸几趟,填到罐里,就留着过年,萝卜就红红火火——来年多赚银子,青菜嘛……青云直上——虽然这跟他们茶铺半毛钱关系都扯不上

    妾独殷殷盼亭路

    “啊……有个活人!”,秋菊喜出望外

    “发什么疯你!白粥尝着连味都没,你用的香木啊?哪来的香?”,老板没好气地走进屋里,“昨夜小莫闹腾了一宿,难为瞎子了,还是大沫乖——都没怎么哭过……”,说完打了个哈欠——他也被闹到了半夜

    对了……菜,是上个月那罐泡萝卜……预定今天要开坛的……

    小二自然不开心,“瞎子在呢!大过年的我也想去……”

    “得亏我把老板拉出来,活活一只落汤鸡……嘻嘻……”,小二颇为自豪

    早饭是酸萝卜配粥,腊肉留到午时,下午捶年糕,再去老常那坑一点糊胶来贴春联——被他白吃了那么多得回点本,晚上……对了,快点喝完粥好去城里看看热闹,带几件新鲜玩意儿,像小泥人这些——两个娃娃要守岁,没东西逗着晚上熬不过子时肯定就合眼了

    生火起灶,小二冷得蹲在柴火边一个劲地搓手,把十指都搓得通红,算算时辰——顶盖冒白烟了,打开锅,极为满意地欣赏着锅里洁白如玉的米粥,这是新年的第一顿、第一碗、第一口,“嗯……香!”

    “小二哥,你是怎么了?”,林书听声跑过去,慌乱按上小二的脉搏,只觉他生息奄奄,一只脚已踏入鬼门关

    “小二哥!这是怎么了?又怎么了?怎么还是这样?”,林书四处张望——即使他看不见,在空中乱扑,“去哪了,去哪了!”

    “南芝殿去死!去死!灭门!灭门!”,秋菊自己嘀咕着,捂着僵冷的手,抓着绣花钱袋——袋上是夏竹姐教她绣的:比不上听儿的手艺,但也栩栩如生,是只雪燕,“挺应景的……”,她环顾一圈:她错了……连只鸟都没,哪来的雪燕……

    “你在铺子里看家,我去城里逛逛……”

    两人走出茶肆,雪很大,秋菊出生那年下了鹅毛大雪,此后十多年的冬季都和春季相差无几,腊梅不开,结了几个花苞就零落成泥碾作尘,今年却恰恰相反——过了冬季都不消停,春雪是越下越大,这一带的河流都早早结冰——往年什么时候结过,听说城外甚至有条河六月多时就冻住了,她看着雪地上凌乱的痕路,不知道是人的足迹还是鸡雏垂死挣扎地在泥土里胡乱啄虫的印迹,顺着那些乱痕,她仿佛看到一个人趴在井边,伸手去够那个

    林书也轻轻笑着,“那那个女子呢?”

    无似阳汤似孟汤

    林书想,不吉利的厄运可能不是井,而是他自己也说不定……

    君骑绝尘山海去

    南芝殿易主,派人来府请人去新主的宴——明知府里几乎只剩女侍,没人做主……还不知道怎么办呢……把兰姐和荆妈妈急得团团转

    然而却有一阵碗碎声——他没想到的,伴随一阵凄厉的**,“我……瞎子!救救我啊!”

    偶尔附近的老常和媳妇闹脾气,还会来茶肆坐坐,和小老板念念叨叨几句,蹭几碟零嘴,逗逗两个孩子,“这娃娃对我笑咧!瞧这小脸粉嘟嘟的,诶哟哟……可比我们家娃乖巧多了!”

    今年真是个多事之秋……

,我们老板瞧着哪个女的都好看……”

    “咦,没人吗?”,老常扭头看见秋菊,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茶肆门户大开,他叫了半天却没人回应,风卷出一堆乱纸,从那个瞎子住的旧柴房里吹出来的,他捡起一张,横看竖看

    “救命!救命啊!”

    “不见了……”,老板说着,“不知道去哪了……”

    林书一觉睡到了巳时三刻,小莫闹累了没有再哭还睡得沉着,大沫很乖——也是没心没肺——弟弟哭了一夜她照样睡得香甜,她醒得早,自己爬出木篮子,守在林书枕边,咬着左手指头,右边的小手试探地碰碰林书的脸又收回来,傻笑着,“咦……咦……”

    小二就在那里,一只手扶着井沿,另一只抓住自己的脖子——好像要把自己活活掐死,其实只是他完全透不过气来了,整个人痛苦地扭曲成一团,音色渐趋微弱,“瞎子!瞎子……”

    “小子淘气的好,姑娘文静的好……”,小二又满意地吸了一口气,用筷子从瓦罐里夹了一碟菜,“我说的香自不是粥,是这酸萝卜……”

    林沫捧着空碗,乖乖地拉着林书的衣摆,林书再次摸摸她的脑袋,林沫咿咿呀呀,突然开口喊了一句,“爹爹……”

    算啦……小二看向林书的屋子,“苦了瞎子了,让他歇多会吧……”,他留了一点粥

    “我好喜欢这字……”,秋菊靠上来,她根本看不太懂这诗的意思,“写这诗的人一定是个……嗯,很……不知道怎么说”,秋菊眼睛像沾在那张纸上一样,“如果是个公子写的,我以后非要嫁他不可……”

    秋菊出城了

    “没了吧,就这三个?”,林书听完,已经觉得没那么压抑了

    七

    小二适时拆台,“实际顶多九尺……”

    世上再没有更好看的女子了……

    “瞎子你心急了不是?你是嫌我讲得不好听吗?”,看着林书急忙摆手的样子,老板点点头,“这才对嘛,我还有一个,说一个男的杀了一头怪物为民除害,他婆娘反遭了这死去的冤魂困扰,死在这儿,那男子悲痛欲绝,一滴泪落,山河为之动荡,砸开这地,土崩泉涌,深有九丈,就是这井了……”

    撇撇嘴,小二开始收拾碗盘,然后洗碗,接着得喂孩子,烧饭煮菜,洗旧衣,打扫屋子……一大摞杂七杂八的事等着他呢……

    晚来一盏红豆凉

    菜?什么菜?林书握住小二的手逐渐空虚,怎么回事?手呢?沙子……化沙?

    老常瞄了眼秋菊,“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你还小,将来遇的人,遇的事还多呢……”,那家伙的确是个男的,可惜还是个残废,说起来鹿子年轻那会也是个十成十的美人胚子,现如今……不提也罢

    “是看到了老板娘吧?”,小二调侃他,“我就看老板有时一边打水一边愣在那儿……”

    “滚蛋!”,老板一根竹筒劈头砍过去

    “你一个瞎子看得什么……”,老板嘀嘀咕咕,“她就趴在井边,疯了一样要找什么东西,好像是之前被她丢进去的,我就和她说,‘这井是活水,通着外头的……’,我问她扔掉的是什么?她说是一堆线,我下井去帮她捞,可是你想想……大件的东西,井里那口子算小,兴许流不走,一扎丝线?我没抱啥希望,就想稳住她,别再跳一次了,她一跳自己倒是解脱了,我这铺子得十多天开不了,我在井里抬头想告诉她里面找不到时,一滴泪砸我脸上,然后噼啪噼啪像下雨一样,我在那,下半身浸在井水里,上半身淋在泪雨里,实在太……”,老板打了个哆嗦

    是老常,站在门口,拎着一个木桶,里头干巴巴的漆了一壁白雪似的油料物

    怎么回事?林书放下林沫,听这声音:是在那口泪井边……

    风摇着纸窗,木栅的另一边传来狗吠声,还有那是……雪声吗?静静地……安谧极了,林书不住地又想起一些事,他轻轻唤,“娘……”

    “其实……这个我好像听过,我们村……”,林书眼里蒙着一层薄雾,“那在那口井里老板你看到什么?”,这么久了老板长高后肯定去看过

    这就是老板那时想到的所有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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