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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瑶英苦涩的抿了抿唇,合起双掌,“信女的胞弟……”

    不能投胎?

    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十丈高的石像,形容亦男亦女,低敛的眉目非嗔非喜。

    唯一为她披丧戴孝跪在棺前的,也是向来与她不对付的弟弟。

    纵然是冬天,尸身在房中搁久了,也会有些难闻的气味。

    崇宣末年为多事之年,后来时光太远,有些事情,古书记得粗陋,譬如元后谢氏之死,也只寥寥几句:

    谢瑶英看着弟弟愕然的站起身来,心中有些怔然,从小到大,这个胞弟就好像跟自己八字不合一般,幼时打架吵架一样没落下,长大后亲情越发淡漠,从未有过好转。

    “以下犯上,五马分尸。”

    “陛下!”少年的脸色还是难看的要命,“我要见我姐姐!我姐姐她是不是出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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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后不受重视,尸身不能入土,看管玉桐宫的宫人们也不用心,一是屋子里放着个死人有些忌讳,二是怕闻着什么味儿反胃,于是都自发的离那间屋子远远的。

    “姐姐,莫怪我心狠,只是妹妹怜惜侄儿凤元在地下无依无靠,想早些送你们母子团聚罢了。”

    “让开!我是国舅!我要见皇上!”鲜艳甲衣的少年郎面色难看,一鞭抽翻了守门的将士,驾马直入宫门。

    她亲情淡薄,幼子早夭,唯一疼爱自己的舅舅早已战死沙场,死后不久,记挂着自己的弟弟也冒犯君王被处死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喉咙有些发涩,“信女曾有一子,名裴暄,字凤元,下世投胎,我与他可还有重做母子……”

    头顶是混沌的黑,脚下是冰寒的水,眼前,是拨不开的浓雾。

    “快通报下去,”女人假意哭了两声,“我姐姐……皇后娘娘她,自尽了。”

    空中的幽魂睁大了双眸,目眦欲裂,怒起向女人扑过去。

    石像的目光似乎垂在她脸上。

    她张了张嘴,却并无音节发出。

    男人神情不明,微微挑了下眉,“何事?”

    她双目大睁,看谢如抽出长鞭打向皇帝,惊愕得要伸出手去抓他,却猛然坠入了一片混沌的虚空里。

    “我姐,我与谢瑶英是同胞姐弟,说来怕人笑我,”谢如脸色急得发白,“每回她要出事,我心里就莫名发慌,次次都灵验!这回不知怎么心悸有四五天了,我担心她是不是真出了什么事!”

    “你目中并无惊异,可是无话问我?”

    “信女……”

    生死有隔,隔如天堑。

    “好在是冬天。”第三天了,谢瑶英淡淡的想。

    “罢了。”神情寡淡的年轻君主摆摆手,像是觉得时候到了似的,不甚在意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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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宣二十年冬,太子登基,改年号为徽景。

    石像慢慢说道:“你命贵运薄,大抵是心诚所致,此人为你留了一线生机。”

    谢瑶英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飘得越来越高,正准备看谢如最后一眼时,他忽然从黑沉的棺木上抬起眼,左手按上腰间的长鞭,猩红的眼睛直直得看向面容冷淡的年轻君主。

    “阿如这是说的什么话,姐姐她贵为皇后,一群人侍候着,还能出什么岔子?”见谢如要辩驳,谢乐琼又加重了些语气,“往常你从不见你与姐姐来往,今时陛下新政忙乱,你可别添乱!”

    因新帝登基不久,事务繁忙,元后死因又不光彩,新皇无心分神,便选择秘不发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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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实在想不到还有谁,为她三年多来,一日不落的焚香祷告。

    离开母亲大半年,也不知他怕不怕。

    谢瑶英还想再问,那石像忽然缓缓得摇了摇头,面容慈悲,抬起一只手朝她的方向微微一扬。

    “阿如!”谢乐琼拧起眉看了一眼谢如,从殿上走下来,拉起谢如的手,半嗔怪半警告道,“你胡说什么?我在这好好儿的呢!”

    谢瑶英楞在当地,满脑子只剩下那一句“一千多个日夜”。

    其实刚死时,谢瑶英的灵魂并没有立刻从玉桐宫离开。

    没想到,到头了,以为要无声无息的屈辱死去,唯一一个记挂着自己的人还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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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了,谢如与亲生姐姐谢瑶英一向势同水火,从未叫过谢瑶英一声“姐”,却与妾室所出的庶姐谢乐琼关系更好。

    谢乐琼下意识回身与皇帝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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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死之后的一千多个日夜,有人为你念经焚香,晨昏定祷,一日不落,为你积攒功德,盼望你重返人世,重得喜乐。”

    谢瑶英仰脸看到那石像的眼睛,惶惶然退后了两步。

    她看见那女人前手才撒开勒断自己脖颈的白绫,后手就捂着脸,跌跌撞撞的打翻了房中的花瓶。

    漂浮着的游魂一怔,低头定定的看着那张与自己十分相像的少年面庞。

    谢瑶英怔然抬眼,眉心猛跳,她急急问道:“为何?”

    谢瑶英深一脚浅一脚得往前走着,脚下的积水刚没过鞋面,里头似乎还有些墨色的絮状物在涌动,抬起脚时,墨絮散开,绣鞋上精致的东珠在幽暗中泛出莹莹的光。

    “归去吧。”

    因着先帝与前世子的丧期未过,元后死因又是皇家忌讳,说出去怕有心人拿来闲话,所以丧事并不浩大,几个近臣,一帮宫人,帮着葬在皇陵边上便算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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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惦念着什么时候自己的游魂能离开这里,去见她心心念念的小凤元。

    谢瑶英轻飘飘的浮在空中,看了一眼床榻上枯瘦而了无生气的自己,目光怔然。

    同年,嫡世子早夭,战乱刚过的新朝,又迎来了第二道国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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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乐琼似乎并不愿意背负杀死长姐的恶名,下人惊惶离开后,她擦了擦手,坐回榻上,盯着尸身浅笑了一下。

    “你可问我三件事。”那石像道。

    ——

    


    谢如抿唇看了一眼谢乐琼,面色越发沉重,向殿上男子重重一拜,“臣说的是臣的胞姐,陛下,求您让臣见她一面吧!”

    “放肆!”皇帝冷了脸色,瞟了一眼身侧的谢乐琼才又往下看去,“谢如,你是要谋反吗?!谁准你驱马戴甲入宫的!你忘记上一个戴甲入宫的人是怎么死的了吗?!”

    “发丧吧。”

    第五天,谢瑶英飘在皇城楼上,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谢如!

    谢瑶英的身体被一阵狂风卷飞起来。

    “你投不了胎。”石像难得打断她道,“所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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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是走过来的路太漫长,惊诧、愤怒和疑惑,都已平静了然,甚至花了一辈子也没想通的,死后也忽然有了答案。

    谢如咬紧下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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