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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瓶小小的酒,他将一半洒进大海里,一半自己喝了。

    她说:“云深,我收到leo的邮件,他邀请我回母校任职。”她抬起右手腕,“我虽然以后不能再拿手术刀了,但救死扶伤,也不仅仅只有外科手术。我决定回海德堡。”

    朱旧实在忍不住笑了,说:“云深同学,你说你是不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飞机托运一盆植物的?”

    后来很多学生得知是朱旧家的店铺,便想走走后门,她在课堂上向来是温和的风格,跟学生们很容易成为朋友,所以小朋友们爱跟她撒娇,女孩子也就算了,有一次在店里,傅云深看见有个长得非常精致漂亮

    曾那么坚定地拒绝她,是什么让他忽然改变了心思呢?她不想问,也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一个答案。这些都不重要,她曾有两次亲历生死一线,这两年也目睹过太多的死亡与离别,她没有时间去纠结、矫情、矛盾、浪费。她心里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我爱他吗?是的,我爱他。我想跟他在一起。

    傅云深凝视着她,说:“朱旧,我不是因为担心你才想跟你一起回海德堡,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生活,不是一天,一个月,而是余生所有的时光。”

    公历新年后,傅云深也开始忙碌起来,他在朱旧的学校外面,接手了一个转让的小西餐厅,他找人改造了下,重新装修,四月初,他的私房中餐馆正式开业了。

    那一年姜淑静病逝,朱旧正在非洲医疗救援,联络不便,很久后才收到leo的邮件,得知这件事。

    ——你知道薄荷的花语吗?

    他曾拄着拐杖,慢慢跟在她身后,曾离她那样近,但他却从未告诉过她。

    十年了,需要多么用心的养护,一盆植物才能拥有如此漫长的生命。

    她站在院子里,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一切都好像没有变,花草树木,屋子里的陈设,以及,站在身边的人。

    营地外停着很多军用车,因为随时都要被开走,所以很多时候连钥匙也没有拔。那场手术结束后,他们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伤者身上,季司朗敲晕了押送他们的人,拉着朱旧跳上了一辆车,开车逃跑。

    餐馆真的非常小,只有六张桌子,却布置得如家里的餐厅一般温馨,处处细节可见用心之处,很多书与装饰画,以及每个角落,都可见翠绿的薄荷盆栽。整面墙的落地窗,阳光充沛地映照进来。

    “真想它,是不是又变老了一点?”

    当车子渐渐驶向内卡河畔半山腰别墅区,最终停在那幢熟悉的房子前时,朱旧讶异地看向傅云深。

    朱旧回到母校海德堡大学医学院任职,担任讲师。她还加入了热带病与传染病研究小组,以此作为今后的专业主攻方向。

    多么庆幸,兜兜转转,她还在身边。

    他曾在撒哈拉沙漠以自己的血液为她续命,而这一次,他付出的是他自己的生命。

    ——愿与你再次相逢。

    圣诞节那天,她在阁楼书房里找一本书,忽然翻出藏在书柜最底层的一个纸盒,她打开,放在上面的是一些信件,盖了邮戳的都是她在叙利亚时写给他的信,而那些贴了邮票却从未发出的,是他写给她的信。她拿起信件,正准备拆开,目光忽然掠过纸箱底层的东西,是一些照片,她拿起来,然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朱旧怕傅云深太累,规定他每天中午只营业一个小时,晚上一个半小时,反正小店也不旨在赚钱,算是他的爱好。因为口味实在好,又限时,很快nt就成为红店,订位电话都要被打爆。

    他说:“好,什么时候走,我跟你一起回去。”

    但看着那盆翠绿的薄荷,她心里涌起一丝感动。

    “嗯,变得更懒了。”

    他们在三天后启程返回海德堡,leo开车到机场来接,见傅云深与朱旧十指相扣的手,打趣道:“啧啧,不要这么高调秀恩爱好不好?”但话语里却是真的替他们高兴。

    海德堡最寒冷的冬天来临了,大雪纷飞,他们靠坐在壁炉旁边喝薄荷酒,他亲手酿的。

    司朗,这是伊斯坦布尔最烈的酒,我以此敬你,欠下的恩义,来生我再还你。你放心,我将不再沉湎伤痛,不再自责。我们比谁都更明白,生之不易,能够抬头仰望头顶的蓝天、阳光,吃到热乎乎的食物,在温暖的被窝里度过漫长的夜,能够活着,我当知感恩与珍惜。

    季司朗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nt,答应我,不要自责,不要沉迷于痛苦,坚强点。

    她坐在地板上,抱着那沓照片,心里酸涩得想要落泪。原来那些孤单寂寥的日子里,她并不是一个人度过。

    她微笑摇头:“那是独一无二的。”她眨眨眼:“但是,有云深的味道,也是独一无二的。”

    情义太重,她欠下他的,永生都偿还不了了。

    过了几天,同梧桐一起托运过来的,除了傅云深的行李,还有一盆盆栽植物。

    她站起来,走到船尾栏杆处,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瓶小瓶装的酒,拧开,将所有的酒液全部倒进大海里。

    全部都是她的照片,但她却从不知这些照片的存在。2004年,2005年,2006年……到2011年,从他们分开后,从海德堡到旧金山。

    他倾身,捧住她的脸,深深吻她。

    谢谢你,季司朗。

    “唔,我想想,如果从初见算起,十七年。”

    ——朱老师,我只对薄荷这一种植物感兴趣。

    ——那薄荷的花语是什么?

    “嗯。”

    这已足够。

    她站在门口,仰头打望小餐馆的招牌,小小的门头,黑色牌匾上,用翠绿色写着几个英文字母:nt。

    她回望着他,见他神色无比认真,甚至还有一丝忐忑,她忽然笑了,轻声却镇定地说:“好。”

    “肯定是因为你不爱遛它。”

    “对不起,云深。”

    ——咦,云深同学,你竟然还对这种小女生才看的东西感兴趣?

    她的手腕被子弹击中,在更致命的伤害朝她袭击过来时,是开着车的季司朗将她揽到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

    “朱旧,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最后的那一段路,她实在不愿意再回想,他们被人持枪追赶,那样可怕的画面,太不真实了,就像是电影里一般,可确确实实,在她面前真实地上演了。

    他们合作了这么久,朝夕相处,无需言语交谈,她从他的眼神里便看出来,他让她在手术结束后,两人想办法逃离这里。

    他听见那句轻轻的“好”字,忐忑的心落回原处,他恍惚又回到当年向她求婚时的情境,也是这般。

    只是,岁月倏忽,一晃便是十年已过。

    她买了睡莲,去近郊公墓祭拜姜淑静。她凝视着墓碑上面带微笑的女人,在心里说,姨妈,你别再心怀愧疚了,我真的没有怪过你,而且,我与云深现在在一起,我们过得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她怔了怔,忽然想到那一年,他对她求婚时说的话,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跟你一起共度。

    她微微讶异,说:“你是担心我?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她伸手去捂他身上不断涌出的血,眼泪落如雨下,心痛如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不住地点头。

    他说:“对不起,你曾想要的肯定的答案,我迟了这么久才给出。我希望不晚,我也希望,你不会拒绝我。”

    那天是周末,朱旧不上班,她一大早就去花店,买了一盆翠绿的薄荷盆栽,送给他做开业礼物。

    敬亡灵。

    她将他的小秘密又塞回箱子里,也没有同他提及,时光深处的记忆,让它留在岁月里就好。

    傅云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静静凝视着她的背影,他轻轻舒了口气。他知道,坚韧的她终会走出那暗影与伤痛。

    身后的追击止于政府军控制的地区,整整一个月,她终于逃离了那可怕的地方,终于自由了,可是,她却开心不起来。

    十七年,如此漫长的一段光阴岁月,他们都存在于彼此的生命里。

    低头吃饭的她,走路的她,沉思的她,在学校图书馆埋头看书的她,在咖啡馆打工的她,穿着白大褂的她……每一张照片上都写有日期,大多是她每年生日的那天,或者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leo在邮件里说,妈妈一直对你心怀内疚,临走前都念念不忘,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哦,不对,少了一位,梧桐!

    当晚的晚餐,朱旧终于喝了一小碗汤,又吃了一碗米饭。

    傅云深很开心,问她:“明天想吃什么菜?后天呢?”

    对他们之间的感情,他同她一样,从未停止爱。

    司朗,大恩不言谢,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对世间的仁爱之心,好好活下去。

    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笑说:“梧桐应该快到了,我让人帮它办理了托运。”

    “说什么呢,奶奶的生命比房子宝贵百倍。”

    “它似乎更喜欢被你遛。”

    这幢房子里,承载着他们那么多的记忆,他舍不得它属于别人。

    她从未责怪过她,对她,有的只有感激与尊敬。当年她身受重伤住在医院里的那段时光,她明明自己还病着,却给予她无微不至的照顾。若不是她如母亲般的温柔陪伴与安抚,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泅渡过那段暗黑的日子。

    “云深,我们明天去看看姨妈吧。”

    他微笑:“我后来让leo帮我又买了回来。”

    他说:“没有做出奶奶的味道。”

    她不知道季司朗要用多大的毅力与心智,忍受着多么巨大的痛苦,才能在身受重伤之下,依旧开着车拼命地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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