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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丛烈这边心都要疼穿了,还是竭力保持着温和,“现在躺下了吗?把热水袋压在肚子上,之前我给你放在哪儿的,宝贝还记得吗?”

    云集绷着绷着就绷不住了,声音小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丛烈,我胃疼。”

    不管将来能不能在一起,他希望丛烈以后不要再被刮胡刀刮破了。

    “不用,你别到我家来。”云集不想让丛烈碰上云家任何人。

    丛烈也顺着她的手望过去。

    大盏大盏的神佛塑像,用雪白的酥油捏就,耸立在由大小庙宇构成的土黄色背景之中。

    丛烈不知道。

    云集老老实实地回答:“好点儿了。”

    “我把他换回来成吗?”他无助地向那两个僧人哀求,“高僧说人的前世今生都有因缘际会,那是不是其实还是有办法让他回来?我把他换回来,我去死行吗?科学做不到,你们也做不到吗!?”

    他是在为刚才的“好西装”悲伤吗?

    这是条冷门路线,尤其在这个季节,一天只有一班直飞,中转花的时间反而更长。

    两边的人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目送着两个红袍僧人将那语无伦次的疯子向山下扭送。

    云世初已经知道了丛烈这么个男生的存在。

    云集看了一眼自己床头。

    拉好被子,云集的眼泪洇进枕巾里。

    云集看着手机,忍不住发愣。

    说到最后一句,他甚至有掩饰不住的低落。

    “嗯,我们再商量。”丛烈轻描淡写地接着问他:“晚上吃什么了?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云集那边先是安静,然后传来了很低很低的摩擦声。

    云集把脸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回答:“没有。”

    两个红袍僧人正合力把一个人往外抬。

    四处点缀的精致格桑花和莲花都在中心点了灯,在阴沉的雪云之下与佛像上的金箔呼应,如同肃穆的圣光。

    丛烈的声音好像有魔力,等云集后悔的时候,嘴巴就已经自作主张把地址说完了。

    丛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问是什么事,而是问云集:“今天晚上去我家吃饭了吗?我妈说专门给你做了好吃的,要馋我。说说看,都吃什么了?”

    好像这佛教圣地有镇不住的愧疚。

    隔着很远,他们都能听见那男子在喊:“我不走……我不走……如果人有六道轮回,他一生没做错事,错的人是我!我为什么不能替他求一个来生!”

    那像是要滴血的手,那纤尘不染的酥油。

    “宝贝,不着急,没事儿,有我呢。”丛烈在电话那头第一次喊了他这个新称谓。

    但是云集听起来也没有很高兴,“我明天不能住你家。后天吧,我们俩见一面,我有事要跟你说。”

    只是再好的手缝西装,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也是过于单薄了。

    “你听话,我保证不做任何出格的事儿,接上你就走。”丛烈坚持。

    丛烈这次没说话。

    --

    “丛烈,我希望你有好前程。”云集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常,甚至又多出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刚认识的时候他只知道云集强大。

    他的眼泪和血污混在一起,狼狈狰狞地在他脸上冻结,成了这漫山苍白中最凄楚明艳的粉红色。

    等那两个僧人近了,丛烈也把那男子看清了一些。

    云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上来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哪怕在最好的情况下,云世初不干涉他净身出户。

    “很好,现在能睡着吗?”丛烈轻声问:“胃还难受吗?”

    那雪白的佛像自肩头坍塌了一半。

    依稀间,佛祖的面容仍旧是慈悲的。

    努力往好里想,丛烈五年后回来,自己要也能从狼藉里爬出来,岂不是能比肩站在金子塔顶?

    “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那样更显得我无能。”云集的语气淡了,几乎好像在谈判,“以你现在的地位,你觉得做完这种无谓的牺牲,除了感动你自己,还能有什么意义?”

    丛烈没想到他是要说这个事,而且这么急。

    “嗯。”云集肩膀夹着手机,向热水袋里注入了刚开不久的热水,“灌好了。”

    云集不说。

    “云集,我们那天晚上怎么说的,是不是说有事儿就好好商量?”隔着这么远,丛烈心急如焚却只能温声安抚。

    “喂?”丛烈等到晚上十一点,估摸着云集应该收拾好要上床了,就立刻给他拨了通电话。

    听他这么问,丛烈的心一下就更软了,“我明天晚上能到家,要不然你就在我家等着我,行吗?”

    “你们让他回来吧,我求求你们……”

    血从他的额头上不断渗出来,把他的脸上、前襟全沾成一片红。

    丛烈回头看那座最高的酥油塔。

    他久久地望着那座酥油塔,直到天上的云散了一些,稀薄的日光洒下来,融出一层暖。

    他脑海中出现了许多抓不住的场景,但他心里却为那些场景生出无尽的哀伤。

    云集计划得很好,计划到胃疼,计划到晚饭梗在肚子里接电话前刚刚吐了。

    云集晚上跟云世初大吵了一架,几乎算是有史以来吵得最厉害的一次。

    只是二十几个小时没见着,心里就已经像是失重一样够不着底了。

    “我是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六点多我就到家了,帮我照顾自己到那之前,可以吗?”丛烈一边跟他说,一边在手机上查有没有更早的航班。

    “换我去死行不行!”他在两个健壮僧人的手臂间不断挣动,像是一条刚出水的鱼,“如果佛祖真有知,我愿生生世世做牛做马,永远不跟他相见,永远得不到快乐,日日受鞭笞!我愿意以身为灯,永生永世在地狱煎熬供奉!”

    他眯着眼盯住那座酥油做的高塔,突然听见骚动由远及近。

    他又怎么能保证自己真的能冲过这道断崖,而不是自此湮灭岌岌一生呢?

    而丛烈大好的光明坦途已经近在咫尺,没道理为自己未卜的前途断送。

    同行的人议论着朝前走了。

    “行,那我们试着睡一下。我不挂电话,我就在这边听着。睡不着就喊我,好不好?”丛烈声音很温柔地哄着。

    如果不是丛烈安抚了那么多他难以入眠的夜晚,可能就真的信了。

    “非常好,你手边有热水吗?”丛烈补充道:“烫烫的那种,但是别烫到自己了。”

    等云集在开口的时候,已经有了微弱的鼻音,“丛烈,你会去德国的,对吧?”

    把今天接电话的目的忘了,他有种错觉,好像听丛烈叫自己一声“宝贝”,他就能舒服一点。

    “宝贝?”

    “嗯。”

    他很耐心地问:“发生什么了?”

    “洗过澡了吗?”丛烈很耐心,“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吗?”

    还没等他回答,丛烈又问他:“上次我给带的那个热水袋,还在你那儿吗?”

    虽然心里逐渐焦灼起来,但丛烈表面上还是循循善诱,“不急,你慢慢跟我说,出什么事儿了?”

    他的语气愈发从容淡漠,仿佛隔着这几千公里的电磁波,都遮不住他的矜贵高傲。

    “轰”的一声。

    “你会对我好吗?”

    他的原话是“如果你硬要离开云家,你信不信那个烈这辈子都别想有机会火起来”。

    丛烈低声安抚:“什么都别担心,宝贝明天白天有事儿要忙吗?”

    在那一片半暖的金红当中,丛烈总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穿心而过。

    那边还是沉默。

    他没想着自己会这么没出息。

    等了一会儿,云集再开口的时候鼻音又重了,“不用再商量了,等你回来,我有东西给你。”

    而另一半的酥油像是烛泪一般地缓缓融化又滑落。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丛烈乍然想起这么一句。

    那上面放着一只画着变形金刚的热水袋和一个全新的剃须刀。

    他本来准备等丛烈回来就一起给他。

    “陷身于感情,是没出息的人才干的事儿。”云集的声音微顿,后一句像是痛下了决心的冷傲,“而我看不上没出息的人。”

    不管云集有多强大,丛烈都不允许他独自承受伤害和痛苦。

    “嗯,我知道。”丛烈仍旧是温柔的,“然后呢?”

    其中手结法印的佛祖依旧是和从前一般的慈悲,无喜无怒。

    只有丛烈依旧站在原地,凝视着那双温和却无情的眼睛。

    “所以你一定要去德国。”云集下了结论,“我不接受一个一事无成的人。”

    是他梦见过的。

    “行,那些都听你的。但现在你要回答我,”丛烈不跟他争,轻声地问:“是不是不舒服了?跟我说实话。”

    云集自己已是前途未卜。

    但现在丛烈对他是珍惜心疼大于一切。

    那人穿着一身不错的衣裳,放在这寺庙外的声色犬马当中,应该起码是个上流的斯文人。

朝前走着,心里是刚才院门前的那一幕。

    “那你就乖乖在家,哪儿都不要去。”丛烈轻声问他:“我到了机场之后就直接去你家接你,你能把地址告诉我吗?”

    尤其那人的膝盖已经磨得血肉模糊,像是自山下一路膝行而来。

    “嗯。”他很低地答应了一声。

    “哇!好漂亮!他们在做的就是那个吧!”女孩子兴冲冲地指着一座宝塔似的高台,“酥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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