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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盛业加快脚步,一边走一边威胁我:“你敢哭,你敢哭回家看我不打死你!”

    土鱼憨笑道:“今天运气不好,才打了两条大的,其余的都小。不过够吃两天了。明天再试试运气。你们这一大早的干啥去了?”

    粗的时候,是他心中只有自己,别人全不放在心上;细的时候,也是他心中只有自己,那是疑心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害,不管这损害最初是由谁造成的,他自己或者别人。

    母亲气极攻心,一路急奔追上:“你放开她!她爹,你听我说。我们娘俩是不祥之人,连累了你。我们走了你可以再娶一个好好过日子——”

    想必已经进屋。不知道他要对母亲做什么。我一个下午都悬着心。特地找了靠我家院子的那面墙跟阿丑一起玩跳格子,留心听自家院子发出的声音。只要听到母亲的一丝哀叫,我打算不顾一切地拖着张大娘冲过去。

    到底还是遇到了土鱼。土鱼从外面打渔回来,也抄这条近路回家。看见许盛业,和气地打招呼。

    说着他回头看看母亲,使了个眼色,眼神中带着警告。

    许盛业质问:“那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你为什么要偷着跑?你要去巴州,我带你去巴州就是,你偷着跑什么?啊?”

    “哎,婆娘,你身子怎么样了?那药你怎么不吃了?吃,吃得身体好好的我们才能再生个大胖小子。否则我辛辛苦苦赚来的家私都给谁?!”

    “只要你不逆我的意,我就不会不管你们娘儿俩。”

    那

    我看看母亲,身子挪了一下,欲动不动。

    我赶紧转身拉开门闩,跑了出去。转过院门一侧的时候,回头张望,院子里已经不见了许盛业。

    我吓得头也不敢回地跑向院门。在我的手触到门闩的一刹那,许盛业快步追山来,按住我的手。

    许盛业把刀剁在砧板上,蹲下来对着母亲道:“镇上?你大概忘了吧,我有多少弟兄在镇上混?只要我说一声,你以为你能在那里藏多久?巴州?你忘了我三天两头跑巴州?巴州码头上都是我的人,我要找个人,那还不是易如反掌?你就别跟我玩捉迷藏了!你玩得过我?你逃了初一,能逃了十五?你跑了和尚,能跑了庙?阿草娘,我劝你,你还是踏踏实实地跟着我过日子吧,千万别有二心。对我有二心的人,不管男人女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托起母亲的下巴,擦去她脸上的泪道:“你跟着我有粥吃粥,有饭吃饭,我不会亏待你。你若有贰心,阿草娘,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阿草想想。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了吧?”

    那男人道:“得啦,你也太贪。她要是又会采药又会女红,那不是人了,那是田螺姑娘七仙女。你看看,你在这里赌钱,她带着孩子上山采药。要是我家婆娘这么能干,先把我骂个狗血淋头。她没这么能干,已经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了!”

    土鱼媳妇很泼辣,但是土鱼是个非常憨厚的青年男子,人忠厚老实,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怎么会察言观色。

    许盛业说:“她们娘儿俩要上山采药,我看天不好,就把她们追回来,免得淋病了。”

    土鱼由衷地称赞:“二哥你真心疼婆娘。”

    许盛业站住,双手把我抱起,笑呵呵地对我说:“阿草累了吧?爹爹抱。”接着他转头对土鱼说,“土鱼兄弟最勤劳了,打了几条鱼?”

    她的眼睛大而空洞。她空下来的时候时常呆呆地看着我。我对她笑,她才对我笑一笑。只有那一刻,我感觉她的眼神生动起来,有了一丝丝生气和内容。她脸才有些温柔的光辉。

    连人带着竹篓,我摔倒在地,竹篓里的衣包被甩出老远。

    母亲柔声地说:“阿草,去吧。”

    我爬起来,一步一回头地走出门。

    “我带阿草上山采点药。”母亲强自镇定地说。

    许盛业的火气又上来,指着我对母亲冷笑:“你看你看,她就认你这个娘,当我是一家之主吗?!”

    母亲匆匆跟进去。许盛业换了个姿势,改把我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关了院门,匆匆进了屋子,把我扔在地上。

    可是那边寂静无声。

    许盛业一开始跟着众人哄笑,笑着笑着觉得有些不对——母亲因为身子不好,不上山采药已经许久,只在家里种药。而这次在他的拳脚之下,我们母女都伤得不轻,不仅仅是因为脸上挂彩,还因为伤了筋骨。身子不好,筋骨酸软的时候上山采药,而且带着我上山采药,他嗅出了某种气味。

    他的声音阴沉沉的,像是从地狱里发出的索命令牌,让母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惊恐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母亲辩解道:“她爹,你怎么能这么说?没有啊!”

    母亲连忙追过来:“你放开她,你放开她——”

    许盛业的目光跟着母亲的目光冷冷地射向我。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呵斥道:“阿草,你去张大娘家找阿丑玩。”

    许盛业有时候心情好,也会高兴地说几句好话:“婆娘,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母亲听了这些话,小心翼翼地在旁边陪着笑脸。可是我看到她脸上的肌肉在动,而眼睛里的眼神,却一丝丝笑的内容都没有。

    “买张年画还能贴墙上看看,赏心悦目,你好干什么?”

    许盛业的目光在母亲和我的脸上扫来扫去。我条件反射地退到母亲裙后躲起来。许盛业是练过一些拳脚的,一双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我抓过去,将身子扭转过来,看见竹篓里放着的衣包。

    许盛业做出豪爽的大笑:“哪里比得上土鱼兄弟?!”

    自那以后,母亲更加沉默了。她决口不再提去镇上或者去巴州的事。她默默地操持着家务,默默地织布耕作,默默地伺候着许盛业,对于许盛业的讽刺挖苦忍气吞声,逆来顺受。

    许盛业关了屋门,指着我和母亲恶狠狠地说:“你们胆子好大,居然敢背着我跑!他冲到母亲身边蹲下,拉住她的衣领用力地摇晃,晃得母亲的头像拨浪鼓一样摆来摆去:“你说,你那野汉子是谁?你想投奔谁去?”

    一种他不能容忍的气味,一种侵犯他利益的气味。

    刚才遇到村人的时候,母亲非常镇定地微笑,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可是当她看到许盛业,惊慌和害怕,还是在她的眼里一闪而过。

    众男人哄笑:“你怕婆娘,人家老二不怕婆娘!”

    他一手扭着我,一边勃然大怒:“上山采药还带着衣裳?”他像一只凶恶的狼叼着猎物,拎着我往山下走。

    母亲只得硬着头皮往他身边靠了靠,对着土鱼礼貌地点头微笑,似乎在赞同许盛业的话。

    于是她的药吃得有一搭没一搭,身体一时好一时坏。

    她小心翼翼地护卫着我,尽量支我跟阿丑结伴上山砍柴或者在一起洗衣服。吃饭的时候,改成她跟许盛业一起吃,我自己在灶下单独吃,避开在他面前出现。

    母亲想必也跟我一样的心情。她趴在地上,把头埋在胳膊里,痛哭不已。

    于是两拨对面相逢的人点头互相告辞,各自往自己的方向继续行进。

    他松开手,说:“去吧!”

    许盛业在别人家赌钱,听到一个刚从外面进来的男人说:“老二,你这个婆娘还真算娶着了,是持家一把好手。咱们村女人上山采药的,大约就她一个吧?”

    “没有?”许盛业冷笑一声,“没有你跑什么?啊?没有你往哪里跑?谁信?你说,你的野汉子是谁?”他拖着母亲到灶前,抡起菜刀对着母亲比划,“你说,那个野汉子是谁?说了我饶了你,不说的话——”他阴沉沉地盯着母亲,那眼光,任谁看见都会头皮发麻。

    他把一张长着络腮胡子的脸凑到我跟前,一字一顿地说:“不该说的话莫要说,明白吗?要我教你吗?”

    擦肩而过的时候,许盛业的脸就挂了下来。他抱着我一路疾走,进了家门。

    我挣扎:“娘,娘!”声音里都是颤抖。

    我能感觉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郁结的心情不会带来康健的体格。她有时候会喝点药,许盛业会冷言冷语地说:“娶个废人,不吃饭,拿药当饭吃。”

    她从这个男人这里,已经感觉不到幸福和快乐。

    我不得不承认,许盛业人虽粗,可脑子快,很聪明。他粗的时候可以很粗,粗到丢了视若珍宝的亲生儿子;他细的时候可以很细,细到有着猎犬般的嗅觉。这也是族长许景天一边嫌他喝酒赌钱浪荡不学好,一边还要用他做事的原因之一。

    说着他转身加快了脚步,从一条离家近的小路抄过去。

    母亲情急之下,眼泪汹涌而出:“没有啊,她爹,真的没有。许家村已经容不下我们娘儿俩了。我们在这里只会连累你给人家嘲笑,我想着不如带着阿草到镇上去,随便找点什么活计做做。如果镇上待不下去,我们就去巴州,谁也不认识我们娘儿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些。”

    我赶紧点点头,又摇摇头。

    许盛业停住脚步,冷笑道:“果然要走!还说要采药,你这个不老实的婆娘,是不是外面有野汉子了?回家!有话回家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许盛业眼盯着骰子,头也不抬地说:“她也就会采药。女红针线,拿不出手。”

    我蓦然回身,紧贴在大门上瑟瑟发抖,眼睛忐忑地瞄着他。

    我们去巴州,就是为了摆脱他的殴打,跟他去巴州跟留在许家村有什么区别?我缩在地上,心里感到一阵阵的绝望。

    母亲解下竹篓放在一边,冲过来扶起我。

    走这条小路,可以少遇到村人。

    他找了个借口离开赌桌,匆匆地往后山敢。男人的步子大,很快我们被他赶上。他气喘吁吁地拉住母亲,恶狠狠地问:“阿草娘,你到哪里去?”

    母亲趴在地上,流泪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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