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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匹狼当然紧紧地跟着我们,不知道它是在等我们的火把燃尽,还是我们体内的能量燃尽。

    夜色里,火红的火舌在我们和那匹狼之间跳跃着,散发着光和热的同时,也散发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威力。

    我抱着阿雪酣然入梦。

    而我们只能支持到火烧完,大约就要成为狼的美味佳肴。也许不远处,一匹母狼和一匹小狼正等在家里,等着一家之主为他们带回赖以为生的食物。

    阿雪看我的目光越来越暖越来越温柔。

    月光照进洞口,秋天的夜晚很凉,我抱住她。阿雪的身体散发着温暖的力量,我很安心,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可是冬天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你吃啥呢?”我开始为白狐怎样过冬儿担心。“这样吧,你要是饿了,就晚上到我家来,我给你留一些点心好不好?”

    那狼的眼神里充满了轻蔑。

    “我不想回家了。我不想看到我现在的爹爹。可是我娘会想我。没有我她会哭的。”我喃喃地说,眼皮沉重,介于半睡半醒之间。

    它的眼睛发着幽幽绿光。我和阿雪,像盘中的美餐摆在它的面前,令它垂涎万分。

    那狼几次三番地要扑过来,我挥舞着火把,它便又吓退。

    它试探性地往前迈进一步,我吓得一个哆嗦,往后退一步。阿雪温和地看了我一眼,挺了一挺身体,抖一抖皮毛,对着洞口变了一副面孔,对着那匹狼怒吼了一声。

    它倒不会指望着谋阿雪那身华丽的毛皮。我呢,皮包着骨头,大约只得二两肉供它一餐。

    人不会用牙齿吃人,但是会用别的方式,是一种无助的残酷,不动声色的歹毒。

    在火快烧尽的时候,我趴在阿雪背上,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抱着阿雪的脖子,飞快地冲出山洞。

    我梦到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他身量中等,一袭短衣打扮,背着竹篓,竹篓里都是草药。他笑眯眯地从背篓里拿出一只芋头在我眼前晃:“阿草要不要吃芋头?爹爹这就烤给你吃好不好?”

    那匹狼梦醒过来,如何愿意放弃一块到口的猎物?紧跟其后。

    山上有狼,这个基本常识我为什么会忽略呢?

    有时候,畜生比人强。它们比人类更具同情心。它们朴素地知恩图报。

    呵,还有阿雪,如果她能逃命,一定会为我的死而难过。

    如果我死了,下辈子我不要再做人,我宁可做一只有着棕色毛皮的狐狸,自由自在地在山间嬉戏,没有忧愁,没有烦恼。做狐狸,诚然可能被狼吃,总比做人被同类踩死强太多吧。

    阿雪在洞口对峙着,我举了一根火把向洞内走去,拣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荆棘枝,树枝,干草,干的半干的,我不知道这有限的可燃物还能支撑多久。

    虽然我从来没有害过她们。一想到我有害人的可能,她们是多么地焦虑不安啊。

    我立刻飞快地在脑海里搜索着母亲和张大娘给我讲的各种各样的故事,也回头看向洞内——我看到不远的地方是一堆未烧完的干柴,还有几根非常粗壮的树枝。我跑过去,先取一根尖利的树枝在手,回来跟阿雪站成一排,对着洞口挥舞着。

    阿雪温柔地看了我一眼,示意我不要慌张。似乎她在说,她不会弃我不顾,只顾自己逃命。

    我不断地往火里添着小树枝,保留着一根大树枝以备最后的用途。

    娘的嘴唇触碰在我的脸颊上,有一点点凉意。

    许盛业在家的日子,我常常吃不饱,以山上的野果添腹为为主,像个发育不良的孩子,瘦得身上无肉。而身上无肉也好,身轻如燕,所以阿雪能载着我冲出那个没有后路的洞口。

    阿雪又看看我,眼神由严厉变得温和,似乎有默许的样子。

    “我现在这个爹爹,他本来对我很好的。他本来很喜欢我,给我买花戴,给我买新衣服穿。可是他听了别人说的那些话,就不喜欢我了。现在他看见我都不笑,我很害怕他。”

    “我娘跟张大娘说过,我亲爹爹从来没打过她。张大娘说我世上的男人大多数都像我现在的爹爹。阿雪,男人都要打女人吗?像我亲爹爹那样不打女人的男人真的很少吗?我真想见见我亲爹爹,我都不知道他长得啥样。如果他活着,一定很爱很爱我。他肯定不舍得打我。他会跟我玩,会像阿牛哥那样给我编柳条帽,会给我买花戴,会给我买好东西吃,你说是不是?”

    莫非真的有传说中的桃花眼?她的眼睛比我的更桃花,更诱人。

    “他还常常骂我。他在家的时候我都不敢吃饱饭。阿雪,你吃的那些果子真好吃。吃习惯了那些果子,前几天我那个爹爹不在,我娘在菜里放了很多,想让我多吃点香的,可是我不习惯吃那么多油了呢。”

    “她们不跟我玩就算了,我从小就一个人玩。在许家村,至少还有阿牛哥跟阿丑是我的好朋友。可是她们不跟我玩,还要骂我。她们看见我就骂我拖油瓶,桃花眼。阿雪,你看我的眼睛,真的是桃花眼吗?”我把头扭向阿雪,对着她的眼睛看。

    我顿时胆壮了许多,也学着它的样子,憋足了气,也大吼一声。

    我忽然想,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一定要好好地活。我一定要挣很多钱,我要报答那些愿意为我流泪的人。

    我缩着身子往阿雪身上靠一靠,颤抖着说:“阿雪,你快跑吧。”当然言不由衷。说我不怕是假的。我怕得要死。我想起阿牛哥,想起我娘——这会儿他们在到处找我吧?我不应该不听话,我不应该一个人跑上山。挨一顿打算什么,总比送命入狼口要好得多。

    我翻身下来,拿着火把对着狼,跟阿雪且行且退。阿雪示意我紧跟着它,按照它走的路线走。

    不管怎么说,不论抓住哪一个,都聊胜于无。

    “阿雪,我从来没见过我亲爹爹。我生下来没几天他就过世了,村里的荑人说是我克死的。他们说我是女巫,是会害人的那一种。阿雪,我不明白我怎么害死我爹爹。我那么小,不会说话,不会翻身,只会吃和睡。我怎么害人呢?”

    我拍着手叫好,迫不及待。可是忽然他变了一副嘴脸,凶神恶煞地冲我吼:“吃什么吃?饭不够你吃的还要烤芋头?你当你是谁?大宅里的小姐?”

    “阿雪,我爹爹不光讨厌我,他还经常赌钱,喝醉酒。他赌钱赌输了,喝酒喝醉了,回家就会骂我娘,打我娘。我娘生气了,要带着我走,他就会跪下来哭,说再也不敢了。他一哭我娘就心软,就不走了。”

    娘走过来抚摸着我的头,亲着我的脸,柔声安慰:“娘在这里。阿草乖,娘永远跟你在一起。”

    阿雪一开始有些不适应,但是极力地伪装着自己的不适应。慢慢地,她习惯了这种光和热带来的希望和温暖,安静平和下来。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传说中的狐狸精都是美女。

    我吓得差点尖叫出声——洞口外面的月光下,一只狼孤独地站在那里,跟阿雪对峙着。月光下的那只狼的坚硬,消瘦但是矫健,强烈的攻击力呼之欲出。

    我又渴又饿又焦虑,却不敢怠慢,神经绷得紧紧的。

    凉意渐渐变浓,我被惊醒——是阿雪不断地用她的嘴拱我的脸和脖子,我挣扎着起身,睁大眼睛。

    狼怕火!我想起村大人们的教诲。我腰间的荷包,居然有一块小小的火镰;荷包的旁边,竹筒里还装着纸媒——可是阿雪怕不怕火?

    我的死一定令她们安心。

    “阿雪,我去点火,你怕吗?”我小声地问,当她是个可商量的伙伴,完全忘记她可能根本听不懂我的话。

    我抚摸着她华丽的皮毛,叹一口气说:“唉,阿雪,你是狐狸精吗?你会变成美女吗?是不是你跟我一样,都是被这些传说误?我不是妖孽,你也不是狐狸精。”

    火把越来越短,火势越来越小,我的身体越抖越厉害,阿雪不断

    我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阿雪有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她的眼睛似一颗蓝色的宝石,透明,清澈,闪着星星一样的光芒,似有泪光盈盈欲出。她的眼角向上吊着,有一种勾魂摄魄的媚态。

    “我从来没有害过人,她们为什么那么恨我?”后山山谷的某个山洞里,我挨着雪儿——那头有一身华丽雪白毛发的白狐,我们并排躺在一堆干草之上,互相取暖。我知道她听不懂我的话,可是我还是有倾诉的欲望。我觉得她懂。除了母亲,只有她懂我。

    阿雪开始兜圈子。一开始我没明白她在都圈子,等我第二次经过一棵老树,才明白她在都圈子。

    那只狼堵在洞口,用那闪着莹莹光芒的绿眼睛贪婪地盯着我和阿雪,把我们当作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村里的那些人,盛川娘子,土鱼媳妇,阿杏娘,她们会怎么样?她们会幸灾乐祸吧?她们会觉得妖孽终于死了,不会再害人了。

    啊,为什么是许盛业的脸?那不是我的亲爹爹吗?噢不,亲爹爹已经不在了,他不可能给我烤芋头。我急得一身大汗,叫着:“爹爹!爹爹!”

    阿雪静静地听着,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那匹狼站在原地,停止了蠢蠢欲动的进攻,似乎有些警惕和迷茫。

    声音凄厉而绵长,在洞口回旋。

    那匹狼退后一步,看着我们的眼神中带着点敬畏。

    我快步跑到那堆柴堆旁。谢天谢地,这些天连着几日秋高气爽,没下过雨,柴很干燥,我用火石火镰和纸媒没几下就点了火,燃烧起来。我取了几根粗壮的树枝将火堆架在洞口。

    阿雪的身体像只恒温的汤婆子,让靠着她的我身体越来越暖,睡意越来越浓,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地像梦呓。

    如果我死了,谁会为我哭泣?母亲是毫无疑问的,还有阿丑,她会哭的。阿牛哥是男人,他会难过,但是他不会哭。

    阿雪真是个好伙伴。她静静地望着我,我感觉她在对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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