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死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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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定。”
何小顺站在门边，看见陈礼对着尸体沉默许久，眼神越来越害怕。
陈礼缓缓抬起头，发现何小顺正在看他：“师父？”
“那他能动吗？”
“我心里着急，可死人说不出话，也抬不动手，连自己的脸都遮不住。”
何小顺立即改口：“我就是怕一会儿帮不上忙。”
“这么多人，谁没说话？”
“我娘年纪大了。”
“罗婶刚才不是谢过了吗？”
何小顺看了一圈。
“听见他说话了吗？”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问我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我说货栈今日活多，晚上再陪她喝两口，没想到这一走，便回不去了。”
陈礼盯着尸体看了许久。
死人不会哭，不会害怕，也不会开口感谢。
“是陈掌柜您，把我收拾回来了。”
罗大成明显低落了一些。
“今后若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礼想了想，问道：“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何小顺老实安静下来。
货栈老板从后面走了出来：“还要做法事？”
几个脚夫主动上前，准备抬起草席。
“诈尸了！”
“能。”
“以后您真有需要，只管吩咐，不管是替您抬东西、挡刀，还是走什么难走的路，我都愿意，只要这副身子还能动，我便不会推辞。”
何小顺连连点头。
“不是大法事。”
现在人多眼杂，不适合继续尝试，无论刚才是真还是假，都得找个安静地方弄清楚。
可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听见，一个死人究竟如何看待自己的后事。
在他的视线中，罗大成确实睁着眼睛，那张被收拾得平整安详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草席上的死人依旧闭着眼睛。
“哦。”
“你怎么了？”
“陈掌柜。”
何小顺放下箱子，小声问道：“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学会做法事了？”
应该是成功了才对啊？
难道叩门失败了？
“不是她。”
“有人说谢谢我。”
罗大成停顿片刻，郑重说道：
罗妻擦了擦眼泪，走到陈礼面前：“陈掌柜，接下来是不是便能装棺了？”
就在这时，罗大成睁开了眼睛，依旧是那双平静而感激的眼睛。
家属交银子，他替死人清洗、换衣、入棺，事情做完便算银货两讫。
“还不行。”
他的动作并不快，背脊与手臂都有些僵硬，却确确实实从地上坐了起来。
陈礼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转头看向何小顺：“你看见了吗？”
何小顺脸色一白，连忙看向尸体，罗大成在他眼中显然仍是一具安安静静躺着的死人。
陈礼安静听着。
罗大成眼睛重新闭上，下一刻，草席上的尸体忽然抬起上半身。
陈礼没有理他。
陈礼说道：“放心，不会多收你的。”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罗大成抬进货栈后方的库房。
陈礼说道：“罗大成死前伤得不轻，骨头断了不少，方才只是将外面收拾好，里面还得再固定一遍，若现在直接装棺，搬动时面容可能重新走样。”
罗大成睁着眼睛，平静地望着陈礼。
“木头砸下来的时候，胸口先是一疼，后来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看见他们围着我的尸体，也看见我娘、我媳妇和孩子来了，我想跟他们说话，可他们听不见。”
这说明方才在人群之中，其他人同样没有察觉。
陈礼快步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闭嘴！”
陈礼走到尸体旁：“把门守好，别让人突然进来。”
尸体没有任何反应，何小顺也一脸疑惑。
罗妻神色一紧：“那该怎么办？”
“没事。”
隔着厚重门板，仍能隐约听见外面老人压抑的哭声。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后退，甚至没有人看向罗大成的脸。
货栈老板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周围脚夫都在看自己，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陈礼也想知道这个问题，他看着罗大成，试探着说道：“你坐起来。”
“看见什么？”
草席上的罗大成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嘴唇紧紧合拢，脸上依旧保持着陈礼刚刚整理好的平静神态。
刚才那一幕，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借一间安静屋子。”
罗大成看向他，眼中的感激越来越浓。
完全看不出半点，刚刚说过话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低：
原来他修补的不只是一张脸，还是一个母亲最后记住的儿子，一个妻子最后见到的丈夫，一个孩子往后回想起来的父亲。
“是您让我娘又认出了儿子，让我媳妇最后看见的，还是她嫁的那个男人。”
仿佛……只有陈礼听见了那句话。
“闭嘴便是帮忙。”
何小顺眼睛瞪得滚圆，拼命指着坐起来的罗大成。
陈礼重新看向罗大成。
这一次不再灼热，反而温和得像一盆暖水。
“嗯。”
货栈老板见何小顺不说价，便躲在人群后面，似乎正在盘算这场白事究竟要花多少银子。
陈礼没有立即说话。
陈礼说道：“方才有人说话，你听见了吗？”
“也让我孩子记住，他爹虽然没本事，至少走的时候，还是个人样。”
周围仍旧有人在哭，罗大成的老母亲伏在草席边，紧紧抱着儿子的手臂，罗妻搂着孩子，眼泪不断落在衣襟上。
“唔唔！”
“知道。”
“好。”
“后面有空库房，抬过去吧。”
陈礼立即道：“慢一些，肩膀和手臂才固定好，不要晃。”
何小顺整个人猛地向后一蹿，后背重重撞在木门上！
“他睁眼了。”
“师父……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陈礼僵在原地。
他颤抖了起来：“师、师父，你别吓我！他眼睛明明闭着。”
“跟罗大成。”
没有动。
“陈掌柜，您是有本事的人，我家大成便交给您了。”
他张嘴便要喊。
“看见了？”
“后来他们掀开草席，我看见我媳妇不敢认我，孩子也被吓得不敢靠近。”
老木匠的笔记中写过，服用叩门药以后，若未能及时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情，可能疯魔痴傻，也可能出现幻觉。
他见过许多尸体。
何小顺又拼命摇头。
几名脚夫站在旁边，低声感叹陈礼的手艺。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是有一把力气，能替人扛些重物，挣来的银子也只够一家老小吃饭，我没给他们留下宅子，也没留下田，临死的时候，还差点只给他们留下一张不敢看的脸。”
他的眼中浮现出深深的不舍。
“我们从今日开始便会了。”
“这份恩情，对您来说也许只是一门生意，对我来说，却是最后一件能为家里人做的事。”
陈礼让何小顺将收尸工具搬进屋内，随后关上木门。
货栈老板听了便是咬牙：“可别又要加钱。”
陈礼说道：“用不了多久。”
陈礼又问：“方才他说话，你也没听见？”
可何小顺完全看不见，也听不到。
罗母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何小顺忍不住问：“师父，你是在叫魂？”
陈礼蹲在草席旁，试探着开口：“罗大成？”
陈礼又看了一眼尸体，有些无奈：“……算了。”
何小顺退到门边，却见陈礼迟迟不动手，只是盯着罗大成的脸，忍不住问：“师父，你不是要定容安魂吗？”
“该算多少，最后一并算。”
声音清晰地传入陈礼耳中。
陈礼看了他一眼。
可他明明已经顺着冲动完成了收殓，胸口那股畅快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门外仍有人守着，好在库房足够宽敞，墙壁也厚，只要里面不闹出太大动静，外面便听不清楚。
“陈掌柜，我听得见。”
陈礼语气从容：“我再替他整理一下，做一道定容安魂的法事。”
何小顺咽了口唾沫：“师父，你、你是不是药喝坏了？”
他的声音略微发颤。
“怎么定？”
他再次低下头。
罗母原本也想跟进去，被陈礼拦在门外：“老人家，里面有些事情不方便家属看，您放心，我不会伤到他。”
“我已经死了，身上什么都没有，能还给您的，也只剩下这点死人的力气。”
陈礼胸口那股已经平息的舒畅感，似乎又缓缓升了起来。
罗大成望向库房的木门。
“没、没有。”
“他真能听见？”
陈礼等了一会儿，又低声叫道：“罗大成，你若能听见，便回我一句。”
难道成功以后，也会疯？
] “正在定。”
何小顺站在门边，看见陈礼对着尸体沉默许久，眼神越来越害怕。
陈礼缓缓抬起头，发现何小顺正在看他：“师父？”
“那他能动吗？”
“我心里着急，可死人说不出话，也抬不动手，连自己的脸都遮不住。”
何小顺立即改口：“我就是怕一会儿帮不上忙。”
“这么多人，谁没说话？”
“我娘年纪大了。”
“罗婶刚才不是谢过了吗？”
何小顺看了一圈。
“听见他说话了吗？”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问我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我说货栈今日活多，晚上再陪她喝两口，没想到这一走，便回不去了。”
陈礼盯着尸体看了许久。
死人不会哭，不会害怕，也不会开口感谢。
“是陈掌柜您，把我收拾回来了。”
罗大成明显低落了一些。
“今后若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礼想了想，问道：“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何小顺老实安静下来。
货栈老板从后面走了出来：“还要做法事？”
几个脚夫主动上前，准备抬起草席。
“诈尸了！”
“能。”
“以后您真有需要，只管吩咐，不管是替您抬东西、挡刀，还是走什么难走的路，我都愿意，只要这副身子还能动，我便不会推辞。”
何小顺连连点头。
“不是大法事。”
现在人多眼杂，不适合继续尝试，无论刚才是真还是假，都得找个安静地方弄清楚。
可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听见，一个死人究竟如何看待自己的后事。
在他的视线中，罗大成确实睁着眼睛，那张被收拾得平整安详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草席上的死人依旧闭着眼睛。
“哦。”
“你怎么了？”
“陈掌柜。”
何小顺放下箱子，小声问道：“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学会做法事了？”
应该是成功了才对啊？
难道叩门失败了？
“不是她。”
“有人说谢谢我。”
罗大成停顿片刻，郑重说道：
罗妻擦了擦眼泪，走到陈礼面前：“陈掌柜，接下来是不是便能装棺了？”
就在这时，罗大成睁开了眼睛，依旧是那双平静而感激的眼睛。
家属交银子，他替死人清洗、换衣、入棺，事情做完便算银货两讫。
“还不行。”
他的动作并不快，背脊与手臂都有些僵硬，却确确实实从地上坐了起来。
陈礼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转头看向何小顺：“你看见了吗？”
何小顺脸色一白，连忙看向尸体，罗大成在他眼中显然仍是一具安安静静躺着的死人。
陈礼安静听着。
罗大成眼睛重新闭上，下一刻，草席上的尸体忽然抬起上半身。
陈礼没有理他。
陈礼说道：“放心，不会多收你的。”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罗大成抬进货栈后方的库房。
陈礼说道：“罗大成死前伤得不轻，骨头断了不少，方才只是将外面收拾好，里面还得再固定一遍，若现在直接装棺，搬动时面容可能重新走样。”
罗大成睁着眼睛，平静地望着陈礼。
“木头砸下来的时候，胸口先是一疼，后来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看见他们围着我的尸体，也看见我娘、我媳妇和孩子来了，我想跟他们说话，可他们听不见。”
这说明方才在人群之中，其他人同样没有察觉。
陈礼快步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闭嘴！”
陈礼走到尸体旁：“把门守好，别让人突然进来。”
尸体没有任何反应，何小顺也一脸疑惑。
罗妻神色一紧：“那该怎么办？”
“没事。”
隔着厚重门板，仍能隐约听见外面老人压抑的哭声。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后退，甚至没有人看向罗大成的脸。
货栈老板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周围脚夫都在看自己，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陈礼也想知道这个问题，他看着罗大成，试探着说道：“你坐起来。”
“看见什么？”
草席上的罗大成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嘴唇紧紧合拢，脸上依旧保持着陈礼刚刚整理好的平静神态。
刚才那一幕，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借一间安静屋子。”
罗大成看向他，眼中的感激越来越浓。
完全看不出半点，刚刚说过话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低：
原来他修补的不只是一张脸，还是一个母亲最后记住的儿子，一个妻子最后见到的丈夫，一个孩子往后回想起来的父亲。
“是您让我娘又认出了儿子，让我媳妇最后看见的，还是她嫁的那个男人。”
仿佛……只有陈礼听见了那句话。
“闭嘴便是帮忙。”
何小顺眼睛瞪得滚圆，拼命指着坐起来的罗大成。
陈礼重新看向罗大成。
这一次不再灼热，反而温和得像一盆暖水。
“嗯。”
货栈老板见何小顺不说价，便躲在人群后面，似乎正在盘算这场白事究竟要花多少银子。
陈礼没有立即说话。
陈礼说道：“方才有人说话，你听见了吗？”
“也让我孩子记住，他爹虽然没本事，至少走的时候，还是个人样。”
周围仍旧有人在哭，罗大成的老母亲伏在草席边，紧紧抱着儿子的手臂，罗妻搂着孩子，眼泪不断落在衣襟上。
“唔唔！”
“知道。”
“好。”
“后面有空库房，抬过去吧。”
陈礼立即道：“慢一些，肩膀和手臂才固定好，不要晃。”
何小顺整个人猛地向后一蹿，后背重重撞在木门上！
“他睁眼了。”
“师父……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陈礼僵在原地。
他颤抖了起来：“师、师父，你别吓我！他眼睛明明闭着。”
“跟罗大成。”
没有动。
“陈掌柜，您是有本事的人，我家大成便交给您了。”
他张嘴便要喊。
“看见了？”
“后来他们掀开草席，我看见我媳妇不敢认我，孩子也被吓得不敢靠近。”
老木匠的笔记中写过，服用叩门药以后，若未能及时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情，可能疯魔痴傻，也可能出现幻觉。
他见过许多尸体。
何小顺又拼命摇头。
几名脚夫站在旁边，低声感叹陈礼的手艺。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是有一把力气，能替人扛些重物，挣来的银子也只够一家老小吃饭，我没给他们留下宅子，也没留下田，临死的时候，还差点只给他们留下一张不敢看的脸。”
他的眼中浮现出深深的不舍。
“我们从今日开始便会了。”
“这份恩情，对您来说也许只是一门生意，对我来说，却是最后一件能为家里人做的事。”
陈礼让何小顺将收尸工具搬进屋内，随后关上木门。
货栈老板听了便是咬牙：“可别又要加钱。”
陈礼说道：“用不了多久。”
陈礼又问：“方才他说话，你也没听见？”
可何小顺完全看不见，也听不到。
罗母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何小顺忍不住问：“师父，你是在叫魂？”
陈礼蹲在草席旁，试探着开口：“罗大成？”
陈礼又看了一眼尸体，有些无奈：“……算了。”
何小顺退到门边，却见陈礼迟迟不动手，只是盯着罗大成的脸，忍不住问：“师父，你不是要定容安魂吗？”
“该算多少，最后一并算。”
声音清晰地传入陈礼耳中。
陈礼看了他一眼。
可他明明已经顺着冲动完成了收殓，胸口那股畅快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门外仍有人守着，好在库房足够宽敞，墙壁也厚，只要里面不闹出太大动静，外面便听不清楚。
“陈掌柜，我听得见。”
陈礼语气从容：“我再替他整理一下，做一道定容安魂的法事。”
何小顺咽了口唾沫：“师父，你、你是不是药喝坏了？”
他的声音略微发颤。
“怎么定？”
他再次低下头。
罗母原本也想跟进去，被陈礼拦在门外：“老人家，里面有些事情不方便家属看，您放心，我不会伤到他。”
“我已经死了，身上什么都没有，能还给您的，也只剩下这点死人的力气。”
陈礼胸口那股已经平息的舒畅感，似乎又缓缓升了起来。
罗大成望向库房的木门。
“没、没有。”
“他真能听见？”
陈礼等了一会儿，又低声叫道：“罗大成，你若能听见，便回我一句。”
难道成功以后，也会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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