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霄玉殿（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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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卿握着南斗令牌醒来的时候，神宫内的蜃雾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 五感都是迟钝的, 低下头, 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言卿手指微动。

    言卿仰头，看向某个未知的地方：“我就说若是霄玉殿秩序真的存在的话，怎么会放任不死不灭的邪神永存于世。”

    “谢识衣……”

    言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魂丝。他听完镜如尘的话，才哑声道：“你想问什么？”

    她回视言卿，但是眼里却好似笼着一团茫茫的雾霭：“因为这世上所有人都告诉我，人被魇操控的时候，是没有理智没有七情六欲的。可是镜如玉在汀澜秘境中扑了过来，她替我扛下了赤灵天火、扛下了坍塌的天壁。我知道这是她欠我的，但我就是不懂，原来被魔魇操控的人也会做出这种事吗？”

    黑暗中放大了魔神的声音，也放大了言卿现在内心深处所有情绪。茫然，难过，后悔，一阵一阵灼烧内心。他想到了墓地的那场雨，也想到了神陨之地离开时身后那道执拗安静的注视。

    魔神再次陷入沉默，随后恨极怒极地笑了：“我还没想到，你竟然愿意用身体当做囚笼，永久地封印我。”

    言卿喃喃说：“他们不该封印忘川的，如果不封印忘川，或许你早就被天道察觉伏诛了。”

    春和百年, 人间大雪。

    “不过我记得我中途被一声巨响叫醒过。最开始我还以为是打雷呢。直到我东晃西晃撞得满头包，才发现，格老子的原来是有贼在偷我家。”

    他现在不能慌、不能乱、不能给魔神一丝一毫的可趁之机。

    言卿从没来过霄玉殿，不熟悉这里，但他刚出来就在风雪中看到了一个故人。

    言卿有些错愕，他现在的模样非常妖邪诡异，墨发红衣，血碧异瞳。但是镜如尘好像就是在等他一样。年轻的浮花门主温婉从容，纯白的衣袍上鹤羽翻飞，望过来时微微一笑，清瞳若水。

    言卿放下手，平静道。

    言卿出神了会儿，垂眸说：“我现在清楚，无比清楚。”

    言卿在暗处走了太久，刚出山洞的时候，天地白光让他眼睛有一瞬间眩晕。

    镜如尘得到想要的答案，不再说话了，唇角笑笑，神情在大雪中看不明白。

    这里是霄玉殿, 是天道秩序之所, 谢识衣上辈子逆天改命后就死在这里。神木荆钗和南斗令牌，于迷雾蜃海里, 牵引出前世的所有真相，无比清晰地展示在他们面前。

    “你或许想不到，镜如玉还没成为浮花门主之前，也曾对紫霄有过恻隐之心，但他们谁都觉得对方蠢，觉得对方执迷不悟。”

    原来都是因果。

    这一年谢识衣出关。

    “紫霄觉得镜如玉多行不义必自

    言卿垂下眼睫，声音很淡很轻：“这世间谁不是用身体做牢笼，束缚住心里的魔魇呢。万年前，九天神佛和你才是意外。”

    镜如尘。

    “紫霄一生所杀都是奸恶之人，哪怕是为镜如玉利用的那些年，也会查明一切才下手。他这样的人，如果都说被魇所控——我和你，和万万人，谁又真能肯定自己不会有入魔的一天。”

    【“没有然后了。那地方太冷了，冷死了。我们蝙蝠是需要冬眠的，冬眠知道吗。”

    “恶念积攒过多，就会在识海深处化为魇。镜如玉有魇，可是紫霄也有魇。我知道镜如玉并非好人，可是紫霄呢？”

    魔神突然诧异道：“言卿，你……”怎么哭了四个字被祂咽回喉咙。

    兰溪泽曾经试图在霄玉殿找到忘川鼎，只落得个粉骨碎身的下场。谢识衣筹谋一生机关算尽，没想到阴差阳错，临死之前让沉睡在黑水之底的忘川醒来。

    镜如尘：“霄玉殿的雪是天道秩序所化，雪停了代表了什么，我想你我都清楚。”

    镜如尘道：“对，谢应处理了魔域百城城主，也处理了秦家和四百八十寺，但在封印忘川的最后变故途生。原来还有一些魇没被收纳进去。这些魇都在合欢派那位叫白潇潇的小弟子体内。”

    言卿听上重天的人喊他，一直都是“燕卿燕卿”的，只有谢识衣一人喊他真名，就像只有他一人喊谢识衣一样。骤然听镜如尘直呼名字，他还有些不习惯但想见谢识衣的心现在已经战胜一切，言卿沙哑道：“带我去找他。”

    镜如尘听他质问神情呆了一秒，随后在风雪中悠悠笑开。

    “但是我只是个需要冬眠的蝙蝠哇。冷都冷死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能继续睡，后面天气暖和了，我就醒来了，出山洞了。我真是留仙洲土生土长的蝙蝠。没骗你。”】

    言卿脸色苍白，唇翕动了下，轻轻念出这个名字，随后在这片冰天雪地中, 他惊醒般抬头，扶墙起来，神色焦急地往外走。

    路转狭缝，言卿感到一股刻骨的寒意，他没有往前走，也知道里面应该是一滩黑色的永远不会流动的水。

    【“梦到什么？”】

    言卿：“差错？”

    谢识衣以魔神为祭，让整个霄玉殿风雪乍停，惊雷巨响，摧毁无数山峰。

    镜如尘往前走，裙裾之下银色流光浮动，她缓缓道来：“言卿，我是镜如尘是双生子，我们之间虽然有一盛一衰的诅咒，但是某种意义上我们意念是相通的。在她死后，我想了很多，魇到底是什么？从最开始的病、到诅咒、到神的恶念、到人的恶念。”

    他见过世间无数奇珍异兽，当初都没想明白，这样一个误打误撞到他怀里的丑蝙蝠，为什么一滴血就能和他结下灵魂契约。

    魔神在短暂的愣怔后，开始焦躁起来：“那现在是怎么回事！如果谢识衣没有用南斗令牌，你是怎么穿越回来的！还有谢识衣不是死了吗！为什么时间会回溯！”

    镜如尘微笑说：“白潇潇能力再大也大不过上重天，我不急于此。路过此地，想着你今日可能会出来，就停下了。看来我没猜错。”

    镜如尘说：“我就是想知道一个答案。她的嫉妒产生的那么早，可是年幼时她喊我的每一声姐姐都是真的，对吗？”

    镜如尘道：“其实封印大典已经进行到尾声了，但是出了一点差错。”

    言卿抿唇，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眉眼的风流邪气便变成深冷戾气，看起来很不好接近。但是镜如尘好似并不在意这些，她说：“言卿，你知道谢应百年出关之时雪停了吗？”

    她带着言卿往霄玉殿的主殿走，跟他聊完镜如玉，又跟他聊起了紫霄。

    言卿擦去脸上冰冷的液体，回答祂前面的问题：“你就没想过，这一切是天道的安排吗。”

    魔神缓了很久, 才找到声音，喃喃说：“疯子，谢识衣，真的是个疯子。”

    魔神愣了片刻，立刻勃然大怒道：“凭什么？我的诞生我的延续，都是那些人造成的，是他们心中的恶造成这一切，天道真想要秩序太平，不如杀尽这天下人！”

    【“梦到一个黑窟窿。黑窟窿里全是黑色的水。贼冷。”

    “你想摆脱天道桎梏，你想摆脱霄玉殿……所以你盯上了我，但你没想到，比你更先找上我的，是忘川鼎。”

    手指间的红线一圈一圈绕成死结, 线尾滴血的末端弯弯绕绕落到南斗令牌上，好像这一切的缘起缘终。

    言卿赤足行在雪地上，步伐快到红衣猎猎翻飞，明明已经心神大乱，可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头摸了下自己碧绿的一只眼，哑声道：“嫉妒者死于嫉妒，傲慢者死于傲慢，贪婪者死于贪婪，魔神，其实你也是死于你本源的恶。”

    “这没什么想不明白了。”

    镜如尘说：“我在这等你，就是为了这事。”她似乎是见言卿现在虚弱异常，稍微扬手，周遭的风雪微微绕开，一股暖意随着空气贴近。

    言卿在雪蜃中待太久了, 初到密道有一瞬间失明。他稍微闭了下眼，随后扶着墙壁按照自己记忆里的一千零九步，一步一步摸索往外走。

    言卿说：“知道。”

    所以当初为什么要那么骄傲呢。回头看一眼啊，就看一眼，哪怕一眼也好。

    “可恶的贼！”

    【“然后呢。”】

    【睡觉的时候，本座偶尔也会做梦。】

    这一年言卿在祠堂前幽幽转醒。

    镜如尘继续说：“谢应坐阵霄玉殿抽不开身。白潇潇体内有四位化神期的修为，不肯伏诛，趁乱重伤数人逃出，现在所有人都在找他。”

    “言卿。”

    霄玉殿雪停了，意味着忘川的苏醒，也代表着天道的苏醒。

    言卿看她：“但你却在这等我？”

    这一年不得志出洞。

    她清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笑了下，云淡风轻说：“或者，我想知道的答案是，从来都是人控制魇，不是魇控制人，是不是？”

    “你一万年前就该死了。这天地间善恶本来一直都是持平的。九天神佛用命偿还过错，你诞生于他们的邪念，他们死后，你也不该存在。是忘川给了你这一万年苟延残喘的机会。”

    言卿兀地短促笑了一声。

    呼吸融化倒挂的冰棱，有冰凉的液体滴在眼睫上，言卿后知后觉想明白，原来沧妄海底他背着谢识衣走时，那个少年脸贴在他脖子上，是真哭了啊。

    忘川苏醒，也让天道察觉到了这不属于六合五行，这世界多余的恶。

    魔神久久不言，同样被蜃雾中看到的一切震惊到了。

    今天好像就是谢识衣封印忘川的日子，将忘川封印，也是将那些所有多余的邪念封印，还天下太平。

    言卿听完，沉默一会道：“是，诞生于自身的恶念，没有身不由己。只是有的人愿意控制，有的人不愿控制罢了。”

    于是时间回溯到春和百年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