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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力没说话,只是沉默着。

    

    

    

    

    超忆症……是的,他记得一切。

    

    她眼底的狡黠和情动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询问:“怎么了?”

    

    孟屿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孟屿的胸口,双手紧紧揪住了他t恤的前襟,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记得她辩论赛的时间、地点,记得她提起时亮晶晶的眼神,记得自己那句不经意的承诺。

    

    温热的湿意,透过薄薄的棉布,迅速在孟屿的胸口晕开一小片。

    他以为这些“小遗憾”可以被弥补,以为她强大的理智足以理解学术的“优先级”。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却带着一点自我解嘲的涩意,“……我好像总是在变小,变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笨拙,还要……”

    

    那委屈很淡,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孟屿心上。

    

    

    

    

    

    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得孟屿喘不过气。他看到她细瘦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睡裙里,刚才那点自信张扬的气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被抽离了支撑的脆弱感。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表象:

    

    那些惯常的、带着点调笑的安抚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任何解释,在那些清晰的“记得”与“做不到”的事实面前,都成了苍白的辩解。

    他引以为傲的记忆力,此刻成了最锋利的证据,无声地控诉着他的自私和疏忽。

    

    她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对抗某种巨大的情绪洪流,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分析的表象,但声音里的哽咽已经藏不住了:“孟屿,我有时候……会害怕。害怕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只是你生活里一个重要的、但并非不可替代的女孩?一个可以随时为了更重要的目标的替代品?”

    

    

    不是哭,更像是一种极力压抑情绪的深呼吸。

    那点刻意营造的旖旎氛围像被戳破的肥皂泡,迅速消散。

    那句“是不是永远排在最后一位”,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从未意识到,自己的“记得”,与实际行动上的“延后”和“搁置”,在她心里堆积成了多么沉重的砝码。

    

    大力疑惑地接过,展开。当“唐代社会转型与丝路文明国际学术研讨会”、“北京”、“下周六”这些关键词撞入眼帘,尤其是看到“发言”、“会议论文”的字样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投入了星子。

    “下周六……”

    她的兴奋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他声音有些干涩,伸手想握住她捏着纸张的手,却被她微微侧身避开了。

    “我记得你跟我提过你的超忆症。你说,它像一座永不磨损的图书馆,所有细节,无论多微小,都被清晰地归档、存放。你记得王教授两年年前某次讲座引用的一个冷僻文献的出版年份,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图书馆遇见时我借阅的书单,记得我上个月随口提过一次想吃城西那家新开的提拉米苏,你还记得我学的所有内容……”

    “这个……王教授下午给我的。”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但那份失落却掩不住:“我……是四辩。准备了好久的。之前跟你说过……你说……会来看的。”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纯粹地为他的机遇感到高兴,刚才那点被打断的小小不悦烟消云散,“孟屿!这机会太好了!规格很高!名单上都是学界重量级人物!”

    

    

    

    

    

    

    

    

    

    他看着大力低垂的眉眼,那点强装的平静下透出的委屈,比任何抱怨都更让他难受。

    

    她终于说出了那个尖锐的核心问题,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受伤:“在你的优先级序列里,诸葛大力是不是永远排在唐代两税法、排在粟特商团、排在任何一个学术邀约之后?哪怕你明明记得所有关于我的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大力。”

    

    她语速飞快,手指兴奋地点着纸上的几个名字,“你之前引用的那篇《粟特聚落考》的作者也在!还有……”

    她依旧低着头,像是在研究那张纸上的油墨纹路。

    

    然后,她终于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眼神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直直地看进孟屿的眼睛里。

    “可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通知函的边缘,“下周三……是我们学院和外校的联合辩论赛,决赛场。在模拟法庭。”

    “所以,你记得下周三我的辩论赛,记得你答应过会来。甚至,你可能记得我提过决赛的对手很强,记得我为了找某个刁钻论据熬了两个晚上。这些细节,都清晰地存放在你的图书馆里,随时可以调取。”

    

    孟屿深吸一口气,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稍稍推开一点距离,好让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大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和语气的变化。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点,带着一种被压抑的痛楚和不解,“为什么?为什么关于我的事情,关于我的期待,我的……需要,总是被排在最后一位?”

    

    

    

    

    

    

    “还要小心翼翼,甚至……有点卑微。”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纪录片里角马群奔腾的沉闷声响,显得格外空旷。

    “孟屿,”

    

    他记得所有关于她的细节,却依然一次次将她推后。这比遗忘更可怕。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却像淬了冰的玻璃,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狼狈。

    

    她吸了吸鼻子,极力控制着那股涌上鼻端的酸意,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他习惯了把自己的历史研究放在首位,习惯了把她放在“稳定后方”的位置,潜意识里觉得她会一直在那里,会理解,会等待。

    

    “可是……”

    

    大力的话,像一把把冰冷锋利的锥子,精准地凿开了他从未深究过的内心角落。

    

    

    她微微垂下眼睫,不再看孟屿,目光落在自己捏着通知函的手指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国际研讨会?在北京?!”

    他低头看着怀里颤抖的身体,看着那滴落在他胸口的温热湿意,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自我厌恶瞬间攫住了他。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像蒙了一层薄纱,“以前我总觉得,爱应该让人更强大,更独立。可跟你在一起后……”

    

    

    他试图解释,声音却带着连自己都察觉到的无力。

    像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突然卡壳,她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语速也慢了下来,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孟屿。”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孟屿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才很轻、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每一次“记得却做不到”,都比单纯的遗忘更伤人。因为他记得,所以他的选择显得更加清醒,更加……残酷。

    

    

    他甚至记得更早的时候,因为临时要帮王教授校对一篇急稿,错过了她精心准备的第一次公开实验报告会;记得因为沉迷一个碑文考据,在她重感冒发烧时,只是匆匆买了药送去,没能留下多陪一会儿……

    

    他从背包里,摸索出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会议通知函,递到她眼前。

    

    “研讨会……行程很紧。王教授说,这周日下午就得飞过去报到,适应场地,还要最后准备发言稿。周三……正好是会议开幕和分组研讨的第一天,非常重要……”

    孟屿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那层强装的冷静彻底碎裂,巨大的委屈和不安汹涌而出。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孟屿,眼神里刚才的兴奋和喜悦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露出底下清晰的失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顿了顿,眼神只剩下一种安静的、带着点疲惫的认真,那种被珍惜的东西落空后,努力保持体面的认真。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时间点,目光再次聚焦在通知函上那个醒目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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