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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澄停下拿帕子擦,却是越擦越脏。阿弟在身旁不断催促,下雨天本就寒凉,晚回家饭菜就不热了,阿弟喜欢吃微微烫口的烧鸡。

    可是再往下听——

    晏方亭执一把六十四骨油纸伞,含笑问她。

    温澄想,可能是立场不同罢,江烨追随晏方亭,自然会为晏方亭说话。

    温澄的心逐渐下沉。

    也正是这个时刻,她想起晏方亭曾说过给她机会逃离。

    温澄回头时有些慌乱,一下子撞进坚实的胸膛。

    少年人赔着笑脸,眼眸清亮似明珠。

    扑面而来的是黄沙、血雨,耳畔贯穿的是呼号、呐喊,就连作为听众的温澄都深受感染,何况是亲历战事的江烨等人?

    许是上天都看不过去晏方亭的所作所为,乌云笼罩,风逐雨落,皮肤顷刻间裹上层层湿意。绣鞋踩在濡湿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嘎吱。这一声声恰好应和了温澄的心境,她懊恼地在门口徘徊。

    “战场?”

    白日见到的那个女子……会是晏方亭给出的试探吗?但有那条丝绦在,即便是陷阱,也不会是晏方亭设下的。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你们督主惯会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温澄毫不客气地评价。

    温澄晕晕乎乎地跟着晏方亭回房。

    晏方亭甚至有点悠闲,喝着闽地进贡的新茶,兰香味足,带一点甜润,看得出他很满意,并不吝啬于回答温澄的问题,“他们自知做错事,自行领罚。”

    “这位娘子,你没事吧?”杭湛就是这个时刻出现的,他从马车上跳下来,温柔又关切地为她打伞,“抱歉抱歉,我家车夫心急了些,把你裙子都弄脏了。娘子不介意的话,还请到车上避一避雨,在下送你一程?”

    “怎么没有区别,那是一条人命啊!”温澄眼尾的泪珠唰地落下,重重砸在晏方亭指节上,溅出脆弱的不一会儿就消散的水花。

    “小春芽,你今晚好像有点不对劲。”晏方亭徐步在抄手游廊上,脑后仿佛生了另一只眼,能轻松捕捉她的一举一动。

    厂卫接过药包,一辨二嗅,很快判断道:“禀督主,这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晏方亭笑了笑,“我在一天,你就能高枕无忧,我死的话,估计你不会殉情,那只能托他们……照看你了。”

    温澄心中大震。

    “要我说,朝堂上那些大人们的主意打错了,成天想着离间圣上和督主。”江烨哼了声,“说句不恭敬的话,圣上、督主相遇的那年,是他们二人最落魄的时候,一个被夺了太子封号软禁东宫,一个戴罪入京受刑为宦。但偏就让他们杀出一条通天血路,扭转了局势。”

    乌金皂靴停在温澄跟前,略带讽意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我不是已经放他们母子离京,还要怎么救?”

    杖责结束,武婢也终于松开桎梏,温澄再也等不及,提着药箱追到江烨阿笤的屋舍。

    良久,晏方亭才道:“你没给我下药,我很高兴,不过我为何要救杭湛?”

    见她不言,杭湛立马说:“在下自然知道男女有别,娘子放心,你们姐弟坐马车,我没事的,我家就在前面不远走回去就行。”

    温澄重重咬着下唇,心跳得比雨势还要急。

    “疼,但也习惯了啊。”阿笤接过纸青蛙,拆开又折叠。再次按压青蛙时,青蛙果不其然按照他设想的路径蹦跳,阿笤满意地咧了咧嘴。

    “是温姐姐吗?”阿笤稚嫩的声音响起,“快些进来,莫沾了湿气。”

    下一瞬,他俯身欺上,长指捏住温澄的下巴,声线冷过冰雨,“他死了不是刚刚好?反正你见不到他,死还是活又有何区别?”

    这时,千头万绪被足音截断。

    “对啊,我们大周早就有宦官监军的先例。”江烨可以说是晏方亭的绝对拥趸,见温澄在此,索性同她讲起旧事,当然,言语间稍显夸张,在他口中晏方亭几乎是无所不能的。

    “你就这么自信,能够保全自己,保全我?”温澄听出自己声音略微发颤。

    纸青蛙跳到温澄面前。

    ——往西走是膳房,她只需端上一碗甜汤,投入药粉,哄晏方亭喝下,前后花费不到两刻钟,杭湛就能活命。

    纠结的情绪好似即将沸腾的开水,一触即发。温澄手指都禁不住颤抖,帕子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很快沾上水渍,金灿灿的香雪兰如坠深渊。

    白日的匆匆一瞥,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他。分明是和他阿娘回长洲了,怎么会被人捉了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挨了虐打……

    “你——”温澄气急抬头,撞入那双沉如墨珠的眸子。他居高临下,俯瞰众生一般,让温澄接下来的话难以出口,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倘若,害死你的人,就是我呢?

    提起晏方亭时,她脸色冷了几分,致使江烨、阿笤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江烨才斟酌着开口:“属下不敢擅自评价督主和您之间的事,但是督主对待我们,绝不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我跟督主上过战场,军中纪律严明,缉事厂的规矩也因此延续下来,错了就要罚,不然不能服众。”

    差点忘了,晏方亭统领缉事厂,他一旦出事,她是走不了的。

    “阿笤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那样打他?”温澄感到匪夷所思。

    “什么都能答应我?”晏方亭带着笑意,“

    进门一看,却是傻了眼。

    这下,没人                                                能为她出主意。

    “不可理喻!”

    长廊陷入一片死寂。

    温澄焦心地听着一声又一声杖击,简直现在就想掏出那包药粉,洒在晏方亭的茶水里。

    “帮我捡一下,温姐姐。”

    “求你救救杭湛。”

    ——往东走是卧房,回到晏方亭身边,佯装无事发生,把事情拖到最后一日,无力回转,相当于送杭湛去死。

    温澄微微抬头,望了望油纸伞,又看向他,实在是心虚作祟,心跳如雷。

    “在想什么,那么入迷?”

    不过是走开了一会儿,没有像甩不掉的尾巴一样跟着她,就要领罚?

    胡将军遭伏击,全军覆没,胡将军战死,晏方亭张敕字黄旗,以振士气;晏方亭率军,亲斩千余级;晏方亭领兵,祭葬阵亡将士……

    夜雾深浓,沿路不断有厂卫向他们见礼。即使钢刀尚未出鞘,厂卫的眼神、刀鞘的纹路都毫不费力地穿透浓雾,一寸又一寸放大在温澄眼中。

    温澄愈加内疚,同样年龄的孩童只知道要糖吃,阿笤却被她连累受了责罚。

    在晏方亭发难之前,温澄率先问道:“听江烨说起战事,这些年你得罪了很多人吧。”

    回想起过往,心里半是甜蜜半是难过。温澄手指揪紧了帕子,缓缓地把目光移向西边,膳房远远亮着灯火,似暗夜天穹下冥冥的指引。

    温澄恍惚着走出屋舍,抬起眼帘。

    “你们……不疼吗?”温澄步子放轻了些,尤其是见到他们背上的血痕之后,“怎的还如此轻松。”

    杭湛,杭湛……

    晏方亭眉梢微动,并不否认。

    晏方亭手指微蜷,在水花消散的地方捻了几下。

    温澄口微张,极力压抑才没有在这时惊叫出声。

    阿笤也听得入了迷,牵动了伤口也不在意,龇牙咧嘴跑到床上支起耳朵继续听。

    “我求你。”温澄一把擦掉眼泪,主动抱住晏方亭,声音闷在他怀里,破釜沉舟般:“只要你能救下杭湛,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来龙去脉惊心动魄,但只要三言两语就能讲完,温澄从怀里取出药包,鼻音浓重道:“我把药包给你,事情也跟你讲清,你……能不能救救杭湛?”

    江烨从床头矮脚柜里拿出干果,请温澄品尝。注意到她提的药箱,连忙道:“督主给过我们伤药了。”

    江烨趴在床上翻阅话本,一手还不忘拿瓜子嗑,阿笤则宛如小狗,半蜷着身子趴在椅子上,看样子是在逗弄桌上摆着的纸青蛙。

    “啪。”

    温澄深吸一口气,头颅更低,把自己陷进尘埃里,“白天,有一个陌生女子找上我……”

    温澄脑海中响起那个女子的话。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晏方亭这里行不通她还能怎么办?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把杭湛关在哪里!

    晏方亭淡然道:“你不杀我,我免于一死,为报恩情,替你去满长安搜寻,救出你的情郎——是这个意思吧?”

    想到这里,温澄心口莫名发烫,那一纸包的药粉还没想好藏在哪里,只能贴身携带,如今恰好贴着她心口,隔着一层衣料,却像是熊熊烈焰在炙烤。

    随着晏方亭的一步步逼近,温澄终于意识到把药包揣在身上绝非一个明智之举。

    院子里次第传来杖责声,打破夜的宁静。www.ghjun.com廊下站了整整两排厂卫,腰挎钢刀,目睹江烨、阿笤受刑。

    心口更烫了。

    她不敢看他的表情,只依从本能向他求助。面前是整整齐齐、严丝合缝的砖石,温澄指腹和掌心几近嵌入砖石上的繁复花纹,只有这样,才能给她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

    四下寂然,晏方亭在沉静里凝视她,见她半垂着眼帘,唇线抿。他突然抬手,掌心贴在她脸颊。

    “咚——”

    不,索性直接倒进他嘴里,早点一命呜呼的好!

    空气似乎要凝住了。

    温澄双膝着地,跪在晏方亭面前。

    还记得初见时也下着雨,她牵着阿弟的手往家走。马车行驶得快了些,泥浆子溅她一身,又湿又黏的贴在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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