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杏花落旧影照空门——甄嬛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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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试着去掰他的手指，那小手冷得像是一块僵硬的冻肉，毫无生机，仿佛要将那半只布鞋揉进骨血里，任凭旁人怎么哄劝都不肯松手，嘴里只会机械地念叨着“阿娘冷”；

    

    

    这些人已经被恐惧逼到了绝境，就像一堆浸透了油的干柴，只需一颗火星就能瞬间引爆。

    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人群，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泥水里，却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尖锐得有些刺耳：

    

    

    我看着雨水从她的腮边划过，心底的酸楚越发浓厚。

    到时候别说升迁，恐怕连现在的顶戴都要保不住。

    赵大人的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官府调派的官兵和民夫赶到了，在那片狼藉的滑坡地带展开了最后的搜救。

    

    赵大人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了腰杆，将官袍下摆一撩，大步上前。

    一旦背上“激起民变、治理无方”的重罪，那也是个要命的事情。

    到处都是呻吟与哭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坏与绝望的气息。

    身强力壮的民夫被编成几队，手持铁锹镐头，在官兵的护卫下，沿着滑坡的断面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挖掘清理；老弱妇孺则被安排在稍远处的干燥高地上，由随行的郎中施针喂药。

    尤其是木业村，传来的消息最是不妙，送来的幸存者也最为凄惨。

    一日一夜的煎熬终于在黎明时分熬到了头。

    ——可那滚烫的额头贴在我的颈窝，却怎么也捂不热她逐渐失温的身躯。

    那场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直接截断了河道，半个村子都被埋在了厚厚的淤泥与乱石之下。

    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匀，甚至连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便踏碎了短暂的宁静。

    

    那种死寂般的绝望，比撕心裂肺的哭嚎更让人心惊。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灾民，心中不由得一紧。

    

    

    领头的校尉一身铁甲被雨水冲刷得锃亮，他当机立断，指挥若定，将现场混乱的人群迅速分流。

    我看着那些被抬下来的木业村村民，他们大多浑身裹满了黑黄粘稠的泥浆，早已看不出原本的人形。

    

    

    

    我和叶岚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浓浓的疲惫与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紧绷的神经刚一松懈，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一旦让他们觉得官府见死不救，绝望便会瞬间转化为暴戾的怒火。

    

    那个叫二丫的孩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汉子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说那畜生浑身黑毛像铁打的一样，力大无穷，趁着大家松懈，一巴掌拍飞了看护的人，叼起孩子就往深山里窜，那凄厉的哭声现在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还有个更小的女娃，发着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却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本能地往人怀里钻，试图汲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体温

    “熊！有熊下山了！就在村口……把刚救出来的二丫给掳走了！”

    “肃静！都肃静！本官乃朝廷命官，食君之禄，自当为尔等分忧！只是现下风大雨大，这里也离不开人手，不然若是调兵入山，那黑熊再度回来，恐怕要伤更多的人。本官会派兵做好安防，再让一支精锐小队入山。大家稍安勿躁，在这里先休息安顿好自己和身边的人，听候官府调遣！待雨势稍歇，本官定当亲自督阵，定给乡亲们一个交代！”

    

    原本瘫软在地的人们猛地弹了起来，叶岚更是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刻意拔高了嗓音，试图压过漫天风雨，让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地砸进众人心里：

    几个被救出的孩童，他们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只呆滞地缩在草席角落，身体因为极度的寒冷而不住地打颤，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死寂的人群中炸响。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灾民们肉眼可见地安静了下来。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恐惧像瘟疫般蔓延，无数双绝望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那身披铁甲的赵大人，期盼着这位父母官能给出一个定心丸。

    有人断了腿，白骨茬子混着泥水刺破皮肉，却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双眼空洞地望着天。

    雨势虽然未歇，但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绝望感，终究是散去了一些。

    

    

    可若是不救，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赵大人的目光在泥泞的荒原与幽深的山林间游移，心中那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在这里多年，他自然知晓那山中黑熊的凶名——那畜生皮糙肉厚，身形壮硕如小山，常年盘踞深山。

    

    

    

    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我们太清楚这些官老爷的做派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了一个泥腿子的孩子去折损官府的兵丁，这笔买卖在他看来显然是不划算的。

    

    

    

    

    

    

    他眼下正处于升迁的关键当口，吏部的考评文书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当最后一个村民被从淤泥里拖出来时，所有人都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坐在满是泥浆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灾情远比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而我和叶岚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了然的冷意。

    “不好了！不好了！”

    它平日里极少下山，可一旦发作起来，便是最有经验的老猎户在它手里也讨不到半分好，甚至曾有过伤了数人性命的惨痛先例。

    

    有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娃，手里死死攥着半只沾满泥污的布鞋，那是他阿娘留下的唯一物件。

    叶岚这才刚好一些，却执拗地不肯歇息，也咬着牙和我们一起照顾伤员。

    在这暴雨泥泞中去追一头发了狂的熊，无异于送死；可若是此刻露了怯，或是处理不当激怒了灾民，更是自寻死路。

    若真派兵进山，这暴雨如注，山路湿滑，搜寻难度本来就极大，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这“治下不力、损兵折将”的罪名扣下来，那帮本就有些龃龉的言官定会如嗅到血腥的鲨鱼般群起而攻之，参他一本“轻举妄动，视兵卒性命如草芥”。

    

    我与一众女尼整日泡在没过脚踝的泥泞里，那泥浆像是化不开的冰水混合物，每一次抬脚都要对抗巨大的吸力与寒意，冻得双脚早已失去了知觉，仿佛踩在两块寒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