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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愿只见烟火,再无战火……”烟火下,将军府屋脊上,眉舒目朗的笑倒映她眸中。

    “可惜如今不是秋季,尝不到烟雨茶楼的桂花糕……别有一番风味。”他托着腮,浅笑着看她的模样浮现眼前。

    他快要回来了。

    她托人问了又问,却问不到他一点儿归来的消息。

    雅致的盒盖启开,一张字条映入眼帘,她见怪不怪地打开字条,扫了一眼。

    将士答:“与阵亡的兄弟们一起葬在交河关边的义士冢了,受尽百姓香火。”

    “焉识……焉识……”

    好像……记不清了……

    待一切运行如常。

    白水城参军的将士陆陆续续地归家了。

    送它回乡的是刘副尉手下的将士,对他的死知之甚少,只说似乎是在大凉投降的前夜,他在营房里猝然呕血。

    式微式微,胡不归。

    她生生地对镜坐了半个时辰,才辨认出属于梁惊雪的五官。

    “焉……识……李……焉……识……焉……”

    外人看不出梁掌门的变化,她依旧是那么称职,每天勤恳得像只战斗雌鹰。只是偶尔好好说着话会忽然止了话头开始发呆,你若唤她,她回过神儿来也会与你笑笑。

    又是萧影的老生常谈。

    听得她焦心不已。

    松风收到信差送来的食盒,照常抱着来寻她,见她坐在妆台前反反复复梳着那一缕头发,放在桌上知会一声便离去了。

    她干巴巴地吐出这三个字,空荡荡的四方脑海里终于浮现他的名字。这三个字在一片荒芜的纯白空间里来回相撞,回荡。



    梁惊雪坐回桌前,揭开食盒夹层的隔板,其中稳稳放着九块桂花糕,雪白松软,缀着金黄甜香的干桂花。

    她在自己不大不小的凌云山上,做的就是这件事。

    她算是默认,却还是摇了摇头。

    在这混沌的浊世里,她便与他仗剑四方,如拖着尾迹的星芒,驱散斑斑点点的昏暗。

    去年梁父闹了通脾气,非说干不动了,便招了好几个青壮镖师,能干倒是能干,可就是太能干了。

    无数个单调重复的某一天,她晨起坐在镜子前,对着铜镜里那张看了十几年的脸,忽然费解地开口:“你是谁啊?”

    两国签订了“和平”条约。大凉称臣,年年朝贡。大周边境线上的几座城池允许互市,除去正常来往贸易外,额外赠与大凉紧缺的生存物资。

    甚至连松风也以为,她太无动于衷了。

    等边烽熄灭,她便与他共事桑麻。

    这样好的烟火,她这一生见过许多回。

    流光一道道划过眼眸,她空对着天际,抱着手里的食盒,伸出几根惨白瘦削的手指,捻起一块,送入口中,缓缓咀嚼着。

    不过,倒是听人说,刘副尉在此次国战之中领着将士冲锋陷阵,谋略奇诡,大展神威,颇有当年定远将军之风。

    其中有一个更是嘴甜得不行,逮着梁父不叫当家的,叫梁伯父,听说近些日子已然收为义子,张口闭口叫爹了。

    见松风疑惑她何故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她便自己接了下去:“是为了不受人欺凌,对吗?”

    好在临近冬日,总算是传来了大凉摇旗讲和的消息。

    他的归途已经化身为凌云山上一尊不沾红尘的玉菩萨,如今,他也再无来处了。

    寒来暑往,春生秋杀。

    在梁掌门十七岁的这个冬季,大周的军队班师回朝了。

    他对承鹤的恨不比她浅。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欲坠。

    一大片红得发黑的血渍已经硬得干结,周遭溅了一圈斑斑点点的血迹。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李……焉识……”

    她的喉头哽住,后面是什么来着……

    绝云派决斗主题五大园区的正式名称也定下了——止战原。明年春日便可竣工。池家村废墟遗址边的道路,标识也修好了。

    他还没来得及知道,他的菩萨劈开了牢笼,走下神坛,坐在飘零的白梅飞雪下,日复一日地等她的征人归家。

    权分三部的新制开始逐步推进。只是改制涉及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一夕之功。她定下三年过渡之期,从主持改制大局渐渐过渡至退居幕后。

    “战争不会自己止息,但你若足够强大,整个世界的面貌都会和善起来。”

    绝云派的拜月节热闹非凡,制桂花酿,放烟火。灯火辉煌的九千长阶星星点点如银河璀璨,喧嚣热闹。没人会错过。

    以战止战?以暴制暴?

    她没有掉眼泪。

    她又迅速捏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口中,咀嚼。

    梁惊雪身侧的松风率先开了口,急问:“那他的尸体呢!”

    他说三年之期将近,催她卸了任便回青州接班。说是梁父已经多干了四年的大当家的了,如今上了年纪,总是嚷嚷着退休。

    她问:“你是为什么习武?是为了欺男霸女,夺不义之财吗?”

    这是她卸任掌门前的最后一个拜月节了。

    什么才能止战?

    一滴眼泪啪嗒落在她手背上。

    她恐慌至极,忽而抓起三四片桂花糕,还没吞咽下去,就往嘴里塞,塞满了,又抓起几片,不停地疯狂地拼命地塞。卡在喉咙里,塞得她干呕,塞得她说不出一个字,还是艰难地反复念着他的名字。

    三年之期一到,她便自请云游四方,再不过问门派内务。

    这是后话。

    她沉重的身躯定在那儿,魂却似脱离了这具身体,飘飘然似乎飞上了苍穹之顶。她看见自己直直地定在那儿,周遭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扭曲,虚幻。

    脑海里真切的面影又变得浅浅的,虚浮着,她抓不住了。

    萧影与龙钟月云游在外也有两年余了。大周各地的树叶子都被他穷尽了,便开始寄各地的美食。

    “焉识……焉识……李……”

    “李……”

    归乡的只有那件带血的寝衣。

    啪嗒,另一只眼睛也掉下一滴眼泪来,坠在地上。

    平欲?

    “决斗比赛,不是教唆你主动与人争强斗狠,而是告诉你,在弱肉强食的规则里,你必须变强。”

    她忘了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是她刻板地这样做,风霜无阻。

    偶尔会咂一颗酸糖,偶尔是抱一只红薯,等酸与甜都入了腹,纸袋空空天色黯,她才慢慢起身,在暮色里沿着九千石阶一步一步登高。

    旧制随着承鹤之死土崩瓦解。m.moxiangshu.com

    她没等到李焉识回来娶她,却等来了他的死讯。

    李焉识是何等剔透心思,池家村废墟既将竣工,那么便也说明承鹤已死在她的手上。

    人的欲望无止境,瑰丽多彩,构成这个百舸争流的绚丽人间。欲望无错。

    一切如旧。她照常做着她的掌门,只是话少了很多,每日坐在梅树下痴望着来路,等一兜子糖吃完,再一步步拾级而上。

    她平静地折了字条,放去一边。积灰的长案上已然堆了十多张字条,接班这事儿,萧影催了她没有十回也有八回。

    晦暗的双目望着镜子里褪去婴儿肥的自己,两颊甚至微凹,没半点光泽生气。她终于放下断了齿的篦子,慢慢起身,去揭萧影寄来的木盒。

    此次论功行赏该当头功,加官进爵是免不了的了。

    那日后,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交河关虽远在千里之外,可一道道战讯倒是传得飞快。今日大破敌军,明日敌军退守,后日商谈休战,大后日撕毁止战之约……

    不患寡而患不均,由此生发无止境的争夺。这世界无法拥有绝对的平等,但可以建立基本公平的制度。

    如她所愿,当年的桩桩件件,前因后果都做好了木牌注释,插在每一座漆黑的枯房前,指引游客穿过。

    她终于可以回答他那夜的问题。她愿意再嫁给他,千千万万回。

    入了深冬,她手头的事越发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故园焦墟边的那株梅树下,一个人愣愣的,望着隐向天际的曲折来路出神。

    她走去推开窗棂,乌黑天际烟火生生不息。

    桂花的香气盈满口腔,松软绵密。是烟雨茶楼的味道。

    松风以为这个名字不好,问她:“既是决斗主题,为何要唤作止战?岂不是诅咒自己生意不好?”

    因着国战时拼死护送粮草之义举,乘风镖局一跃成为大周最负盛名的镖局。

    李什么来着……

    松风似是理解地点点头:“就是……打出来的和平?”

    清明后的潮湿雨气似乎再度充塞鼻腔,发腥,涩涩的。

    她不是没抢得过松风,而是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对方说出的每一个字,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将士断断续续地回忆,当时营房的同屋收到一封家书,说是绝云派的五大园区和池家村废墟遗址快要竣工,家中已经打点好,等国战结束,便可在此谋个糊口的差事。

    她反复念着他的名字,生怕这三个字再被荒芜淹没。

    然而,承鹤的死讯却被她死死封锁,半点消息也不许传出山门。

    她想,是平等。

    二姐梁雪回与柳叶成了亲,在洛京的分局经营得格外红火,越做越大,青州的总部人手便不足了。

    她抱着他的血衣,没有光泽的眼眸空洞地对着那人,什么表情也没有,过了许久才平静地嗯了一声。

    她就这样望着坐了好一会儿,才被外头绽放的烟花爆声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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