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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云意目光平淡扫视,直到所有的贡品都来到大厅中央,才缓缓抬起头,俯视下面。

    虽然目前掌握的信息量并不多,可容卉已能大差不差串联起整件事。

    地道错综复杂如迷宫,暗含相当多的机关冷箭,若是他人擅闯,地道就是对方天然的棺材。

    她每一步路都走得从容自信,在皇宫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好说歹说在宫里呆了这么久,即使是路痴,也该认了路——尤其是通往沂玉宫的无数羊肠小道。

    歌舞升腾的氛围离她远去,容卉觉得自己凝滞在了不久前的时空中。

    该殿破败萧条、阴气森森,是宫中著名的闹鬼场所。

    纪云意说话时伴随着衣服脱落的沙沙声响,他语调漫不经心,却如雪原中高山柔软却冰冷至死的雪花,要人望而生畏。

    这条密道能够绕过沂玉宫外面的守卫直通寝殿。

    “可太医说——”双瑞还不死心要劝。

    ……

    宫婢手心一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垂眸微躬:“夜已深,公子路上小心。”

    容卉咽下酒液,火辣辣的液体燃烧她的口舌、她的喉管最后燃烧了她的整颗心,她似乎在浴火焚烧。

    还好她是个无人在意的小喽啰,即使走了也无伤大雅。

    地道完全没有光亮,容卉凭借着记忆一路摸索着墙过去。

    公宏茂只以为容卉粗野出生,不懂礼仪,耐心规劝。

    纪云意应是征战沙场的将军、是统领天下的帝王,而绝不该是风一吹便会病倒的凡夫俗子。

    容卉黑眸于人潮涌动中深深凝视着纪云意。

    宫婢怔忡原地,华灯映照下,少年深黑的双眼无声透出清贵强势的气息,即使他的声音清润温和,却仍带着不容拒绝之意,强势至极。

    双瑞走下去,接过正使呈上来的表文,又疾步走回高位之旁,低眉顺眼将其打开后递给纪云意。

    “双瑞,”纪云意坐在床榻时木头发出微不可察的声响,他的语气并不严厉,而是平静如一潭死水,那是一种笃定别人会服从的命令口吻,“你出去罢。”

    无声的压迫感霸道蔓延而出。

    “莲白……”

    容卉见纪云意离去后,假模假样吃了几口菜后也放下木箸,蹙眉鼓脸可怜兮兮同公宏茂说了声自己肚子不舒服,便起身离开了席位。

    容卉毫无形象盘坐在地上,正欲冥想消磨时间直至纪云意入睡时,倏然听到了一声克制压抑的喘息,搔抓她的耳膜,要她虎口微微酸胀,浑身都不自在。

    纪云意即使当了皇上,却仍呆在沂玉宫。

    正史边打开盒子,边将药材种类名和数量完完整整念出来。

    里面阴风直往外面吹,容卉将地砖放到一旁,面不改色跳了下去。

    看起来就像随时能被烛火燃烧殆尽去另一个世界的纸人。

    容卉猛然一颤,回神发现公宏茂正拉住她的手把她座位方向扯。

    ……

    “你怎么了?”公宏茂看到总算坐下来的容卉,松了口气。

    纪云意的身影在容卉身上若隐若现。

    “莲白!”

    容卉忍不住蹙眉,扬起纤细修长的脖颈,动用所有的心神去分析对方的一举一动。

    “陛下。”一口将酒饮尽后,正使走到大厅中央,下跪行礼道:“臣谨代表苗疆、苗王向陛下呈现表文、贡物,承蒙陛下及大轩之庇护,此次纳贡,乃苗疆感恩戴德、表明忠心之举,蕴含苗王对陛下的敬仰与效忠……此次贡品均为苗疆奇珍异宝,现转呈于陛下,愿陛下亲眼目睹。 ”

    《苗疆少女扬名杏林》

    容卉坐下来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手心出了层细密的冷汗。

    ……

    纪云意比原来更安静了,如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苍白冷酷,要人望而生畏。

    但她地面之上的目的地,却并非沂玉宫,而是和沂玉宫同一方向的废弃宫殿。

    容卉却在每一个岔路口做出了精准又正确的选择,这是因为岚贝早已告诉过她该如何走。

    她蹲下身,伸手在地上娴熟摸索到一块略有松动御窑金砖,指尖扒拉住边缘后将它取下,黑洞洞的地道展露无遗。

    “陛下,该喝药了。”

    容卉心不在焉点头连声“嗯嗯”敷衍回答,但表情看起来又很真挚,于是公宏茂只念叨了一会便不说了。

    很快众人高举酒爵向纪云意敬酒,无数酒香自酒爵晃动而出,丝丝缕缕醇厚的香气钻入她的鼻腔,大脑于此境中迷离昏沉,容卉似乎又回到了方才和纪云意不期然的对视之中。

    暗道缝隙还透出了火烛的光亮,看来纪云意并没有立即入寝的想法。

    双瑞熟悉的脚步声在寂静殿内渐行渐远,伴随木门阖上的沉重声响,房间内陷入了亘古的死静,只剩下了纪云意……以及老鼠一般的她。

    纪云意离席时的状态过于不对劲,她一定要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容卉听到后半截时眉心一动,果然和账簿对不上!

    但容卉脸上却不见害怕,她左右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扬起笑脸走入了殿中。

    ——死人还像死人。

    那些机关可以防住许多人,但防不过她。

    容卉转身后,宫婢才敢将头抬起看向那道纤薄背影,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恐惧,对方明明看起来……是如此不堪一击。

    殿内干净整洁,完全不似外表那般灰尘扑扑。

    容卉极其缓慢转动眼珠,慢半拍道:“看到了仰慕已久的陛下,一时情难自禁,失了神。”

    吵嚷人群随纪云意说出第一个字开始,便哑声不言,殿内刹那间落针可闻。

    就像看到了一只自己曾经喂养过的惨兮兮流浪狗,不自觉产生怜悯之情。

    “嗷呜——!”

    酒杯已空,但郁气仍堵结于胸口,不上不下。

    其二,药材为何会与战争扯上关系?

    微风摩擦花瓣树叶的沙沙声响、昆虫爬行于灌木石头

    容卉即使不知道地上是什么样的场面,也能想象出双瑞定然摆出了一副欲言又止且战战兢兢的神态道:“是,陛下。”

    容卉弯起眼睫,微微点头,朝宫厕方向走去。

    容卉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不过哪怕知道了也不会在意,毕竟她脸上的人皮面具足以掩藏的她的真实身份。

    容卉非常幼稚做了个鬼脸,才心满意足收回视线。

    当巧合足够多时,就不是巧合了。

    纪云意垂下眼睫,不紧不慢放下酒爵,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尔等忠诚之心朕已知晓,呈上来罢。”

    但她独独弄不明白的两件事是——

    容卉对于身后凝视的视线若有所感,她加快速度远离宴席灯火,直至周遭了无人烟,才脚尖一转,毫不迟疑朝另一方向走去。

    ……

    苦酒不解愁,只能短暂麻痹她的思维,却修改不了她的记忆。

    他只是无意中看了她一眼,黏涎的黑暗却瞬然笼罩于她心。

    容卉走到一梳妆台后停下,她的身影投放在铜镜之中模糊幽黑,看着真像只女鬼。

    他眼下的乌黑胜过此刻的夜,肌肤色彩白如诡谲的月,他脖颈之上若隐若现的黛青色血管好似攀爬汲取人血的枝丫。

    其一,他们究竟是如何交易药材而不被发觉的?

    她想,她要对他负责。

    公宏茂无奈摇头:“可别再像方才那样一直站着了,太过失礼。”

    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

    纪云意在干什么?

    纪云意的眼睛宛若泥沼,蕴含无法衡量的可怕力量,无情将容卉吞没。

    容卉在门口婉拒了举灯宫婢的跟随:“不必跟过来,在下自己前去即可。”

    即使是安静晦暗的寝殿,容卉却听到了春天的声音——

    正使:“此乃苗疆珍贵无比的独有药材,品相上好株株难求,唯有苗疆泥土能孕育它们,共有数十种,分别是……”

    正使后背几乎冒满了冷汗,他喉结明显重重吞咽了一下,才向纪云意介绍起每一件贡品背后象征的意义。

    宴会气氛在最热闹之时,纪云意突然放下木箸,脸上挂起完美却冰冷的笑容,缓缓道:“诸位继续,朕身体不适,先离席了。”

    直到高座之上明黄身影彻底消散,大臣才满脸笑容举起酒爵主动破冰,静窒的室内重回热闹。

    很快,容卉就到了暗道的尽头。

    容卉此刻也随使团的人到了大厅中央下跪,听到前面的东西时还在神游犯困,直到听到正使提到药材,才立刻竖起耳朵倾听,生怕错漏了一个字,遗漏关键信息。

    前几种药材都没什么问题,但是到了后面几种时,远远少于账簿药材的数目,而这些有问题的药材,却又正是大轩军药账簿所缺少的药材。

    容卉虽身着一身极其普通的青衣,可仍藏不住她轻盈妍丽的身姿,她步伐飘逸轻缓,行走于竹林花草之中时好似化形的妖鬼,偶尔路过此地的小太监惊鸿一瞥,迷了神愣在原地,当容卉消失后,还久久不忘,只难以置信喃喃:“难不成宫内还真飘着美人的冤魂呐?”

    ……

    容卉庆幸,还好来时把账簿过了一遍,此刻正好能对账。

    ——那是沂玉宫的方向。

    容卉几乎忘掉了周围的声音,身体还在维持本能的动作朝前走,但是她的意识却杵在原地,仰头和高高在上的大轩帝王对视。

    双瑞的声音透过地砖间的缝隙幽幽传入容卉的耳道。

    “莲……”

    “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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