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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舒生长在燕北,这是第一次在长安过上元,他左瞧瞧右看看,不知不觉便抱了满怀的零散物件。

    与己无关,李兖不催也不恼,免了宫人的行礼,便静静立在殿外。

    “十四郎。”

    在燕北旧俗中,战士上沙场前,家中至亲挚爱要以雪原上的扶桑花制成丹朱颜料,为他点在额上,以求山神看得见她的孩子她的爱人,庇佑他们活下来;彩绳,一截系在战士发间,一截留在家中,以表此人尚有牵挂,还要回家;最后,燃起灯笼悬在檐下,要让死去之人的神魂能看到家,知晓回来的方向。

    “就是,抓紧巡防,赶紧散班归家陪妻儿才是正经。”

    他未曾留人,可真心细看过他的人还是会回来。

    三人进到堂屋,里头早早生了火盆,此时已围坐了七八个燕北人,见李兖进来,纷纷起身,行了燕北九部的军中礼,又一个劲儿喊他十四郎。

    李兖三人乖乖盘坐在火

    及到近前,想起什么,撇眉担忧道:“尚不到散宴的时辰,十四郎怎的回来了?”

    他说着,将手上托盘端到三人中间。

    武延公府位于光德坊,与其他勋贵赐宅多临东市不同,光德坊左临西市,右临皇城,是靖武帝迁都后赐下的第一座宅邸。

    “左骁卫巡防,何事喧嚷?”

    少年跑远后,萧崇也转身离开。

                                                    李兖阖着双眼,麻葛轻声唤他。

    “麻葛为人妥帖得紧,我猜他啊,肯定什么都买好了。”

    谈及热闹,萧崇下意识便断定:“与你有关。”

    声音冷沉肃重,裹挟着寒风,听得人不觉弯腰。

    直到子正,焰火渐冷,众人散去,李兖也不曾动作。

    待见他先是一愣,而后大笑,最后指了指座下的孟詹山,却无罚无苛,只道:“还真叫茂直说准了。”

    几人落座,下人重新摆上热茶烫酒,并一众燕北吃食。

    少年分明假寐,闻言立时扬起唇角,双眼一睁,泄露明亮笑意。

    队中有人道:“这小侯爷也不似传闻中那般跋扈嘛。”

    他脑子里细细滚过两人的话,眼底逐渐浮起一丝了然,细看之下,还有几分笑意。

    后来,除了战前,燕北人也在上元夜如此作为,一遍遍的重复,一次次的祝祷,只为能真的留住那个人。

    李兖自是知晓规矩,便笑道:“怕什么,小爷我又不能吃了你。”

    最后,几番拉扯,一资历最小的内侍被推了出来,蔫头耷脑往殿内去了。

    屋外寂静一瞬,便有人重新走进来,盘坐到李兖身前,哥舒与冬生伢紧跟其后。

    但见托盘上盛有一盏丹朱颜料,几条编织好的五骨彩绳,地上还有三盏未燃的灯笼。

    虽不知孟詹山夫妇如此,所求为何,但今夜,季姜怕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他跑出几步,又停住脚,垂眸看看身下月光映出的影子,到底回身,向萧崇笑喊:“四哥,上元安康。”

    麻葛重问上元宴,今夜之事实在精彩,哥舒丢了手上的烤驼峰,兴致勃勃讲与众人。

    往前倒回小半个时辰,再说这厢。

    这幸灾乐祸的语气......

    出了宫城便是皇城,李兖与哥舒约在含光门汇合,他到时正碰上一队左骁卫持刀巡逻。

    哼笑:“别做梦啦,你要是有那出身,有没有命花银子,都得掂量呢。”

    李兖激动点头,又添一句:“还有咱们九殿下。”

    李兖却是一喜,几步跑过去,惊讶道:“四哥?”

    他方才一见谢夫人便觉得有些不对,才想着吓她一吓,如今才算真明白哪里不对了。

    萧崇道:“今岁五弟不在京中,我怕有不妥,特向圣人请命,今夜巡防。”

    哥舒笑道:“我叔父来了嘛,我想给他们买些燕北没有的物什,好叫他们带回去,给我阿娘阿兄。”

    李兖似是随便问问,听过一点头便也作罢。

    只想想季姜知晓真相后震惊恼怒,瞬间炸毛的模样,李兖便不禁笑出声来。

    追上李兖后却撇嘴道:“十四郎,长安人竟然都不祭山神,也不系彩绳,不点褔,这儿什么都没有。”

    萧崇笑笑,挥手让他快回。

    参军掂掂手中沉甸甸的腰包。

    李兖边走边道:“麻葛阿叔莫急,进去说。”

    “你哪只眼看到小爷闯城了?”

    “听说今岁凤凰台那儿很是热闹......”

    旁边的冬生伢笑道:“十四郎,麻葛阿叔,子正都过了,咱们点褔吧。”

    李兖两人索性弃了马匹,沿坊道往武延公府走。

    乍见李兖,萧崇虽也一惊,面上却是不显,只道:“阿驷,你如何在这儿?”

    李兖一身玄色大氅,几乎融进这样的黑夜里。

    宫中守卫无人不识李兖,那参军疾跑过来,讪笑道:“夜黑风重,某看错了眼,小侯爷勿怪。”

    宇文家人多不出燕北,这座宅子自赐下便一直空置,直到前年李兖归京,宅子里终于是住进了人。

    敢情这夫妇两人早有预料了啊。

    如今这些,是麻葛要为李兖他们三个在外的孩子做的。

    李兖道:“哎,四哥这次可冤枉弟弟了,这里可是长安,比弟有大能者,那可多得是。”

    宫道幽长,长风渐起,唯见两侧宫灯扑朔。

    萧崇见状,笑意更甚,叮嘱道:“入夜人杂,早些归府,莫要四处顽闹。”

    上元无宵禁,四方街巷人流如织,各式花灯纷纷燃亮,整个长安城都热闹得紧。

    靖武帝诸子之中独领兵权者,唯有五皇子萧屺一人,往年大宴他皆会归京,今岁却是不在。

    靖武帝摆摆手:“小孩儿们顽闹罢了,与你我少时是一样的。”

    “是孟六娘子。”他断言。

    李兖手搭在膝头,斜坐其间,偶尔饮一两口烫酒,星火跌进少年锋利的双眼,模糊了眼底神色。

    顺着这话,座下又有人说笑起来。

    他说着拽下蹀躞带上的腰包,在手上轻掂了掂,抛过去。

    “我要是有这出身,我也阔绰啊。”

    萧峥之事由内侍报进蓬莱殿,今夜能在殿里伺候的内侍哪个不是生着几百个心眼儿,一闻事关九殿下这尊下凡瘟神,纷纷面露难色,皆不敢接手通传。

    李兖挡住麻葛行礼的手,轻拍了拍道:“麻葛阿叔这样说,才是折我的寿。”

    李兖自廊下原路返回,行至蓬莱殿殿门。

    李兖与宗室兄弟素来亲近,他闻言,将萧崇引到避人处,压抑不住笑道:“四哥有所不知,今夜真是好大的热闹。”

    燕北一地,南临中原最混乱无序的肃州,过陂水山,北临残暴好战的胡莽,所以立世几百年而不倒,靠的是燕北代代人的死战和不退。

    话音方落,便见远处门外哥舒正朝这边挥手,他忙道:“我不与四哥细说了,四哥归府后去问四嫂嫂,她定然知道。”

    “这倒是,出手也比长安人阔绰。”

    领队的参军远远喊道。

    这是李兖刻在骨子里,一世的偈语。

    含光门下重归平静,左骁卫继续巡防。

    参军接了腰包,似是一愣,叉手待要道谢,只还不等他出声,身后先传来道声音。

    这是燕北的习俗。

    屋中并未生地龙,燕北人亦不畏冷,一个火盆,一壶烫酒,一块烤肉,热气自然而然便生起来。

    “叔父,叔父,我们回来了。”

    来人年及知命,身材不似哥舒魁梧,反倒生得矮小瘦弱,他着灰褐燕北部服,腰间紧扎一条皮革软鞭,见二人便笑。

    “十四郎长在九部营中,养在阿郎膝下,说句折寿话,我看十四郎,便如看哥舒,都是我亲看大的孩子。”

    殿外,李兖垂眸掩住惊讶,转身往宫外去。

    哥舒喊着,偏屋棉帘一掀,走出个人影。

    笑说:“上元夜当差,算是苦差,给兄弟们讨个祥瑞。”

    “知道知道。”李兖敷衍一应。

    说着话,武延公府已近在眼前,两人甫一踏进正院,便闻到一股熟悉的烤肉香。

    来人正是翊王萧崇。

    “麻葛阿叔看我还是那么通透。”

    四下无人,少年的笑声散尽夜里,亦无人知晓。

    他的家在燕北,他的亲人在燕北,他会重新回到燕北,如每个燕北人一样,雪原纵马,寒风磨骨,终生守卫陂水山,直至神魂散去,重新回到山神怀中。

    李兖打眼一扫几人,垂眸遮掩眼中讶异,笑笑免了礼。

    今夜上元,热闹的不止孟家。www.huimengwx.com

    李兖这才走近几分,眼盯向高座上的靖武帝。

    萧崇唇角牵起一丝笑,斜睨李兖。

    “站住,何人夜闯皇城?”

    少年说完急急忙忙跑出门去,临了又回头问萧崇,“还未问,今夜大宴,四哥怎的在这儿?”

    孟詹山起身回圣人酒,只道:“小女顽劣,蒙圣人恩,不苛责她便是福气了。”

    李兖停住脚,将方才给守卫看过的令牌,扔到那参军手上,喊道:“武延公府,李兖。”

    李兖原还在想萧屺送来的信,闻言瞥向哥舒,看到他抱了满怀的物什,不由一愣,指指他怀中,失笑道:“什么都没有你还买这么多。”

    现下本就不到散宴的时候,左骁卫照例巡视并无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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