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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随我回城,麻葛拿好信,戌时必要赶到帐下,亲手把十四郎的信交给阿翁。”

    甫老则全然似一般古稀之人了,方布巾裹着满头华发,仅是靠一会儿都要微合起眼,略作歇息,枯糙眉宇间还能窥见岁月沉积的平和,眼下,这平和中不免带了一丝焦急。

    听到帐中来人的传报,宇文陵琅一行人在中途勒马。

    “十一郎回来了。”

    上慎旃哉!犹来无死!”

    两人争执不下。

    一道娇俏女声自一帮人身后传来,帐帘掀开一角,穿紫云轻甲的少女抬步走出来。

    一行人由此分开,朝两个方向驰去。

    这下总算清明两分。

    “闻先生醒醒,咱们到营帐了。”

    报信兵急道:“千真万确,闻先生离帐归城打酒再未回来,甫老急坏了,已在帅爷帐中坐了一日了,八郎知道了,说让十一郎去寻一寻他。”

    世有传闻说,抱石先生少时曾在陂水山下温酒会知音,与友纵长歌。

    旁边有人问:“十一郎,咱们要回城?”

    管身微震,低沉悠扬的乐声传进夜色,卷旋着晶莹雪花,擦过灼热焰火,飘到每个九部将士的心中,冷沉中夹杂一丝柔和,是对这片土地最真挚的情愫。

    有老兵击掌,唱起遥远古老的长歌,众人纷纷相从,声声壮大。

    此话一出,闻大儒果然不再吼叫,一揣袖子坐在雪地里,暗自小声骂骂咧咧。

    因而宇文陵琅也不恼,还笑道:“闻先生知足罢,今日若是十四郎寻你,明日你醒来,便是被扒光了挂在帐前,供九部将士们观瞻了。”

    俯身马上的人正是闻大儒,他乱发遮盖住半张脸,另半张亦满是脏污,胡须沾酒结成冰渣,又裹一身厚重难看的棉布衣,衣上被勾出了棉絮也不在意,年及不惑却更加不修边幅。

    “好了好了,十一哥是为了十四郎之事而来,不是来与阿叔们瞎扯皮的。”

    “陟彼冈兮,瞻望兄兮。

    少女身量高挑,肤色微黑,却生得浓眉薄唇,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长发高束,以冠绾紧,整个人利落英气,生机勃发。

    兵将们生怕被无觉无息的黑夜击垮心境,拖入深渊,因而在帐中待着的人不多,他们宁愿在营中升起大大小小的火堆,与兄弟们围坐一处,一碗烫酒能传一圈,一块羊腿肉能做八样式。

    渐渐便到了雪月西去、夜漏催进的时辰,只冬日的九部驻地空有夜深,人却不能静。

    “十一郎还是身子薄,营中苦寒,还是早些回城的好。”

    “姓闻的经年如此,他死不了......”

    自帐原东城门而出,不过五十里便到九部驻营,不过百里便是陂水山。m.baijiawenxue.com

    他边呕边指着宇文陵琅破口大骂:“你这眼中无老幼的小子,安敢如此待我,你老子尚要......老老实实敬着我,你这小子.......真是反了.......”

    自上而望,一片黑压压的帐子横穿雪原,牢固宛若一座铁城,死死抵挡着陂水山上刮来的寒风。

    “呕......”

    离了外人,宇文陵琅自在许多,看向少女笑道:“七妹妹也在啊。”

    营外,宇文陵琅立在马前,火光映红青年俊秀面庞,他默默注视着这片营帐,耳边滚过将士们的壮歌。

    马上横搭着的人听到声音,便随着唱和起来,含着浓重酒气的嘟囔,惹得身后两个亲卫憋不住笑起来。

    世又有传闻,前朝覆灭时,抱石先生自长安向北,后不知其踪。

    “天寒了,乞儿们都不出窝,闻先生也寻不着玩伴了。”

    这里,有神山千秋不变的矗立,有燕北最美的扶桑花,这里是东阳升起的地方,也是虎狼来处。

    这声音突兀,又似含着一层薄纱,叫人听不出原意。

    自宇文陵琅记事起,甫老与闻大儒便常住府上,算是看着宇文家孩子长起来的,他自小便知,这个长辈人不坏,就是作风奇葩了些,素日里最能与闻大儒合得来的也不过一个同样奇葩的十四郎。

    悲歌唱出火来,大有热闹起来的势头。

    临到帐前,只见帐帘一打,里头说笑着走出五六个披甲戴胄的虬髯大汉,几人所穿甲胄相同,唯有肩头的兽头有所不同,正是今夜留营的几帐的将军。

    在宇文陵琅去寻人时,时间却是不等人的。

    如今十四郎不在,闻大儒难免无聊了些,''''发病''''的时间也不断缩短。

    宇文陵琅嘴上客气,手上却是毫不留情,一抬手拽住闻大儒后脖领,便将人一把带下来,随手扔进了一旁的雪堆里。

    两个亲卫一左一右夹起闻大儒,一行人说说闹闹往中间最大的那间营帐走去。

    宇文璞上前笑道:“今夜姑母领兵巡防,我本是伴着她的,闻有十四郎的消息,才特地回来一趟,这便回去了。”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上慎旃哉!犹......来无止!”

    “闻先生,闻先生?”

    半晌才温声道:“我知晓了,你自去吧。”

    “闻先生,得罪了。”

    “陟彼屺兮,瞻望母兮。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

    两人的姑母宇文雍容,便是武延公之长女,也是他仅剩的子嗣,燕北第二位有封号的女将军。

    两人翻身下马,凑到他耳边喊人。

    直到,宇文陵琅出声:“八哥要我亲去?”

    “麻葛,八郎吩咐的......”

    武延公戎马疆场一生,如今纵然老迈,其人也是精神矍铄,燕颔虬须之相未改,仍可见当年枭将悍勇之姿。

    雪触碰到焰火,发出阵阵滋声,伴着这声,不知哪处传出?阵阵筚篥声。

    “闻先生走时说,帐中酒喝腻了,出来打点好酒。”

    报信兵也为难:“可......八郎吩咐了,要找回来。”

    宇文陵琅带着闻大儒进到帐中,便见帐下已然坐了三人。

    上慎旃哉!犹来无止!”

    旁边传出骂声,麻葛不耐烦地驱马上前:“十一郎不必管他。”

    有头次出城的小兵新奇地抬首去看,虔诚地伸出生了冻疮的手去接,雪花在掌心融化,他露出纯质的笑,摇晃着身边的老兵来瞧。

    宇文陵琅焉能不知九部军中风气,只与他们一一道礼,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硬是把一身劲衣穿出了书卷气。

    寒暄几句,宇文璞笑嘻嘻与闻大儒打了招呼,便上马匆匆离去。

    似是没听到两人喊他,双唇掀动间,只继续与营中众人唱和,歌声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偶尔伴着一两声干呕,是在马上颠簸所致。

    白雪裸露处,偶尔能见几点明亮星火,就这样蜿蜿蜒蜒,煌煌不灭,流成一条长河。

    两个老翁正盘腿坐在榻上吃酒,自家阿翁还不时开口劝解两句。

    今夜未落雪,空中却时时飘来雪花,那是被寒风从陂水山带来的,是从山神怀中回来的家人。

    所以,悲歌唱不出悲,只能激出满腔泼天的血热。

    燕北人奉神却不得神偏宠,寒风催断的骨头能重新长出来,霜雪压折的脊背还能立于世间,靠的是人,不是神。

    这一问确也让在场几人一愣,却又没觉出什么,报信兵挠挠头,又回忆一遍。

    军中人少拘束,多豪放,几位将军逮着两人便是玩笑起来。

    宇文陵琅丝毫不慌:“帐中最不缺的就是酒,闻先生出来打酒?”

    深知十一郎对八郎的言听计从,麻葛喊道:“十一郎......”

    “闻先生也回来了啊,今夜不曾光顾城西观音庙啊。”

    几人口中的闻先生是武延公挚友甫老的弟子,名唤闻大儒。

    入夜多时,悬月银光下,远处覆上白雪的陂水山清晰可见,宇文陵琅抬首望了望,眼底划过一抹暗色,最终还是调转了马头。

    “真假?”

    有人道,他来了燕北陂水山,许是身死燕北,许是隐于山林,也许是被胡莽人抓了去,反正再没在世人面前显露过。

    上慎旃哉!犹来无弃!”

    两人虽都已是从心之年,可状态却全然不同。

    夜风中传来青年温淡含笑的声音,他随口点了两人。

    但所谓传闻,便是不知真假,百十件假事中兴许有一二件真,万千风华春秋埋,真真假假,后人又怎能辨清。

    灌了一肚子烈酒,一路颠簸本已吐得差不多,可被宇文陵琅这一拽一甩,闻大儒忍不住,又在旁狂呕起来。

    这样极寒的冬夜里,打仗的人要撑一口气,是万不能沉寂下来的。

    听见宇文陵琅打帘进来的声音,武延公放下手中割肉的刀,指指

    胡莽人狡诈,入夜后,反倒是九部兵将们最要擐甲执兵、枕戈待旦的时候。

    宇文陵琅抬手止住他的话,神色如常地盯着道边积雪,不知在想什么。

    几帐将军们笑笑,相伴散去。

    比起其人,这名胜过本人百倍,别说大儒,他与儒全然不沾边,素日十天半月也不出门,只在帐中涂画些乱七八糟又毫无用处的图纸,可一旦出了帐子,便轻易找不见其人了,最后不是大躺在街上、便是睡在乞丐堆里,都说不准。

    笃定道:“是。”

    可眼下天寒,却是不能由他睡在外面的。

    “喏。”

    麻葛道:“十四郎有信捎来,十一郎还要去回给帐帅,没功夫管他。”

    那时前朝尤在,还传出过一首口头小诗,道是“陂水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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