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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好,索雷尔先生?”

    当路过礼拜厅,一个熟悉的身影暂时打断了紧张激动的精神。于连认真观察一位女士的身影,总觉得奇怪,于是他潜入阴影,打算悄悄绕道正面看清楚。这完全没必要,到了右墙第二扇窗户下,于连马上认出她——露易丝!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是在于连心中,富凯和彼奥什两人至关重要,更何况他们命运何其相似!三个无依无靠,受尽白眼的孤儿!于是他很别扭地告诉自己:“对,没错,他们对我必不可少,比血亲更重要——”

    这种傲慢很奇特,它显然不是上层对下层的,而是精神上彻底的藐视;可不是对对手,她甚至有些尊崇敢摆明反对立场的人呢。她轻视毫无主见,见风使舵的人,尊重拥有坚定意志的人。曾经在宴会上,她和大声呵斥自己的一位老贵妇进行争辩,大家都觉得她们之间不可能缓和,可彼奥什却频繁通信,表达自己的尊重,结果一个月后两人就共同出席剧场,让众人大吃一惊。

    露易丝看到他了,他背光站立,黑袍显得身材瘦削,小心地憋住一口气,生怕自己的动作惊扰对方。

    “如果两位只是为了拿我打赌,完全不必用这种办法把我引出来。”

    “说到它,”彼奥什想起来自己还给于连准备了一套,“这是您的那套,不妨打开看看吧。”

    “别生气,先生。这只是顺手的事,咱们现在要去附近的小镇散散步散散步。路上再慢慢解释吧,别叫人看见咱们三个。”

    匣子表面反射细腻的光芒,于连有些颤抖地抚摸一番,眼睛慢慢湿润。生怕伤害它似的,他轻柔地打开,一支漂亮的笔静静躺在其中,墨盒,本子和布块,全都是那样小巧可爱,自己曾经在图纸上画出的居然成真!眼泪已经滴落,不过在这里无需掩饰,他继续喜悦地触碰每一件器物,即是熟知它们如何使用,也忍不住想要再试一试。

    刚走过一个拐角,他察觉有人跟着拐进来。扒手,打劫犯,人贩子……哪里都少不了这些人,于连把包裹搂在怀中,熟练地向大道走去,虽然舍近求远,但是好歹保平安。等到了大街,再谨慎地回头确认。

    身为商人,富凯不仅知道各地特色,更晓得财不外露的道理。他把提早用旧布兜子装好的一百法郎悄悄塞给于连。这把于连吓了一跳,他甚至不敢收下这笔巨款。

    ‘可为什么我想到露易                                                丝呢?’于连的心被撕裂了,一半怨恨彼奥什抢夺爱人,一半视她为战友。究竟自己要以什么样的面貌对他呢?恨与爱可以并生吗?他心存疑虑,收好这份礼物。三人一边用餐,一边随意地聊些什么。

    等把这些说清楚,他们已经踏上另一片土地。富凯来过几次,直接把大家领到某家餐厅。阳光明媚,根本不需要点灯,木制家具与红白相间的桌布别有一番风味。在富凯极力推荐下,三人分别点下肉排和面条,还要来酒水。

    彼奥什这半年格外充实,她继续发刊,还在学校搞翻译工作。在发表到十几章的时候,她发现法学院中也有人阅读,有不解的,好奇的,学生们就直接截住她询问。一来二去,他们慢慢确定一周一次,在储物间进行的讨论活动,几乎是成立了一个社团,彼奥什在活动中答疑解惑,借鉴吸收,正好每周赶出一章。这样就挤出时间参加宴会,拜访各路名流,宣传产品。

    “索雷尔先生,我得向您道歉,我把您想得太莽撞了。”

    ‘此人还算高尚,有那个资格。’他打量彼奥什那自信张扬,意气风发的脸,内心忍不住向往。

    “索雷尔,你怎么了?”

    “我想,我的功劳应该不值得这些奖励,实在太多了。”

    他邀请她进行决斗。

    “家父重病,速回,速回!”

    事实证明,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出来的。

    “啊!蒂尔莫.富凯先生和彼奥什.唐先生,”他浮夸地向两位嫌疑人行礼,“午安?您两位可真是有闲心,舍得陪我玩躲猫猫。不才在此感谢两位大人肯施舍时间了。”

    当然也是劳累的,但是通过自身努力积攒成果让她心里格外踏实。东奔西走有助于身体健康,和他人来往则培养出察言观色的本事。彼奥什愈发开朗自信,成了站在悬崖上的愚者,不知道自己染上虚伪的恶习,笑容乍看热情似火,实际上根本不把对方放在心上,而自信——这会还姑且可以算作自信——是敏感的发酵酒,一不留神就会酿成傲慢的毒药。

    于连本人完全不相信家里会来信,但是以病重为由坑骗钱款,这件事是非常经典的套路,他也只好领下好意,在午饭开始前请假离开。

    越是简短,越是真实。“老索雷尔先生”曾经为学院做出卓越贡献,神甫们怎么可能拦住于连不让他离开。有几位还十分慈爱地给出经济支持,凑出将近十法郎的钱来。

    她没有倾心自己,曾经或许有过,但将来一定不可能。意识到这一点,愤恨在瞬间吞噬了他的心。他说不清是恨彼奥什横刀夺爱(他认定露易丝爱他)还是恨自己最初只抱着功利性对待她。假如早早意识到真情,少几分虚伪做作,是否又是另一番光景?作为回应,他也缓慢地点头,这全是凭借习惯性的礼节做出的动作,而不是淡然。他再不能装得一幅平静样子,飞一般逃回宿舍。

    “爱情,友情!真是太可怕了!我就这样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诶呀!爱人是敌人,情敌是朋友……这件事以前我不就看透了?三个人,只要消失一个,就足够另外两个释怀,偏偏我们都好好的……”

    彼奥什和富凯各自呼唤于连,这人面色苍白看上去马上要昏过去了,同时又静静流泪,把眼睛洗的很干净。他没有回应他们的问题,只是注视着彼奥什,感觉自己的身体并不受到自己的控制。他想:‘只要有一个消失,只要有一个……’这好像成了理论,于连甚至忍不住想要说出口,他嘴唇动了动,用自己从来没有过的柔和,向她发出邀请。

    热烈激动的心情感染了另外两人,他们也跟着起身,三只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灯光下酒水晶莹剔透得如同甘泉,他们共饮饱含幸福期许的一杯,感到异常温暖。

    忘记烦心事的好办法是转移注意力,于连发了会呆,拆开来信:

    富凯和彼奥什早就商量着把于连带出来庆祝了,他们把笔一改再改,可算研究出一套合适的出来。一条眼镜盒差不多的木匣子,右面装笔和墨盒,左面有一个本子外加一块布料,胜在便捷齐全。由于连作图,富凯协商生产,再让彼奥什进行宣传。她大着胆子,在报纸上刊发有奖问答,就用这套装备做奖励,再搭上给贝藏松,维璃叶的宴请过她的人还礼。半年内,他们携手小赚一笔,现在正是“分赃”的好时候。

    可怜的信几乎沦为手纸,他躲在阴影中望着她写满虔诚的侧脸,不敢细想她见到自己后的表情。吃惊?愤怒?或者是……爱?于连的呼吸不由得一滞,那几秒钟好像比他来到学院的日子还要漫长。露易丝结束祷告,她浓密的眉毛轻轻颤抖了几下,睁开栗色的眼睛,光透过彩窗投入其中,好像打翻的首饰盒,五彩斑斓也熠熠生辉。虽然包裹着的一块素色头巾,和周围格格不入,却呈现出一种更为神圣的美感,让人向往而不觊觎。

    “……您们真该好好看看他们的表情!哈哈哈,老天啊!瞠目结舌,真有意思!”她笑得流出眼泪,用指尖抹去,“我可不是有什么怪癖,但是只有这样的人还算忠诚,也只有这样坚定的人值得尊重。相信我,如果您们听到她如何条理清晰地指责我,也不免为其折服。这位夫人见解独到,和她相处有助于我准备的那本神话体系介绍。而且她性格爽朗………”

    “——假如他们换一个身份就更好了”

    漂亮的眼睛看看他,只流露出怜悯,于连心知肚明。露易丝嘴角上扬,表现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同时小幅度地摇摇头。

    彼奥什掏出几个硬币扔到富凯手中,而后者则得意洋洋地说:“我就说索雷尔严谨细致,不可能那样莽撞地和陌生人正面对抗的。”

    一复一日单调无聊的生活经常让于连有恍惚的时候,有时明明记得河流冰封,可窗外却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还有院子中的树木,昨天干枯,今天开花。他把原因归结于学校难吃的饭菜和卑鄙的潜规则,那些“聪明人”都知道要藏拙,只有自己一个乡巴佬傻傻地展露真才实干,格格不入。得亏富凯和彼奥什凑钱,给学校送来野猪和公鹿,叫众人大吃一惊,才免去受到几年白眼的苦役。

    《happy ending[红与黑]》

    ‘夫人!’于连又流泪了,他想起自己上午说过的话:三个人,只要消失一个!另外两个都能释怀。

    于连看着以自己父亲名义发来的信件,不自觉地露出为难的神色。自己的父亲怎么可能发送信件给自己?只能是他们的杰作……那自然不应该在外面看,他故作镇静地向宿舍走去,手里死死捏紧,轻薄的纸张因此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这是咱们分摊的,更何况,你的图纸立下大功了!哈!伟大的赫菲斯托斯!来吧,朋友们,咱们第一杯就敬这个小宝贝的诞生吧!”

    “……不不不,非得这样冒险不可。”彼奥什侃侃而谈,“有奖问答是给市井小民的,还礼是给达官贵人的,这两个群体几乎就是全部受众了。尤其是那些学者,知识分子,他们一旦使用,有不少自诩艺术家的人会跟着效仿。而恰巧,凭着那份文章,我受邀参与一些文学沙龙,把这个送给他们,一箭双雕,真是一件美事!呐,我还有喜报告诉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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