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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仅不气,反而兴趣盎然。

    一种绝不该出现在此刻的神情!

    他凝望着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琴中剑只能陨灭我真灵,却毁不了那柄旗子,所以,‘不归’的只有我罢了。”

    她将“器灵鸿雪”与另两个人格严格区分开,认为他们有着本质的区别,却又认为他受到他们的影响,她甚至将鸿雪视为没有感情的镜子,所映射出来的都是别人的感情——这本就是一种矛盾的论断。

    持续不断的轰鸣带着毁灭性的伟力,倾覆此间一切有形与无形之物,千叶的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就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雪崩之下,被突如其来的重压碾了个粉碎,任由思维无力地抓扯了片刻, 也只能等到这场轰鸣尘埃落定, 思绪重联,才隐约觉出天地一片静寂,只余大雪簌簌落下的沉重之音,压抑而纷繁。

    “只是也有妄念……‘羲和’是我所造,‘彼岸’也是我所锻,我有无数次杀死你的机会皆未用,只我选择了做一个影子,便就只能居于人后。”

    她歪了歪头,淡淡道:“你确实配恨——但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千叶在思想被此般可怖的影响力统御之前,艰难地收回视线望向庭院,见着廊外空茫一片, 墙垣、梅竹、池塘皆荡然无存,只余下倾覆一切的茫茫大雪遮蔽视野。

    “‘不归客’是‘不归客’,‘师鸿雪’是‘师鸿雪’,”千叶冷笑道,“但凡你有办法,就绝不会想要受师鸿雪的影响。”

    拥抱她、亲吻她——就完全应了她之前的讽刺与挑衅。

    “我确实没想过,会注定被留在这里。”他说道,“也确实也是在看到琴中剑的时候,才明白,为什么他要将‘不归客’三个字刻在旗杆上。”

    连那面灰色的旗子都要在这种必杀级别的伟力中扭曲,猝不及防发生的一切叫整个天魔境都随之塌陷下

    她感觉到那个混蛋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垂下眼注视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在她的眼睛上落下一吻。

    这下她是真的毛骨悚然了。

    “你觉得我不配恨?”这个人陡然轻笑。

    他的身体在瞬间崩溃,紧接着,真灵也开始在可怕的白光中散逸。

    他看到那场大雪,甚至要为之给自己改了名字,也是被这片天地震慑了吗?

    他在“恋人”这个词上加诸一分重量,叫它呈现出极其嘲讽又幽晦的感觉。

    “我不配恨,那么谁配?”他的目光明明何其平和,却正是这种平和,反而带有一种无孔不入的压力,就如同透明的刃光般,要扎进她的身体,刺穿血肉骨骼,“自恃‘恰到好处’,习惯于把所有的人事物分门别类摆放到应有位置、不允许任何偏离的人?”

    然后彻底碎散。

    要叫千叶都感觉惊悸,控制不住就想要回顾自己的言行思想,要去盘算一下自己的猜测是否哪里存在问题!

    就像一个人孤零零置身于广阔原野之上、仰望宇宙星河所窥见的空茫, 望进这双眼中, 甚至有种在万物生奔的天地间感觉自身渺小如草芥的卑微与恐慌。

    “说得倒也不差。”鸿雪慢慢道。

    “是非成败一场空,千年谋划成水流,发现苦苦支撑的一切竟是谎言,到头来连深负歉意的弟子都保不住,所以才配恨?”

    他张开手,将木偶般的千叶拥入怀中,即便她一动不动,都感受手臂之下那强烈挣扎得恨不得脱身而出的魂魄,不免又笑了一笑。

    千叶的思维从没有走得这么迅疾,这么匆忙,她很快就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就算任务失败,神器还是会回到上界。

    他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如是说道,窥不到不甘,听不见怨艾,就是很平静地道出一句无所谓。

    “恨你自己对这片天地所做的一切?”

    那颇具奇妙意蕴的神情,非要形容的话,就是某种非人之物在遇到超越理解的事物时观测与兴趣的神情。

    而就在她的杀意爆表,差点冲晕自己的理智时,这个地界毫无预料地开始崩溃。

    界域在方才的震荡中都失去了形态,也仅留存了这屋与檐的一角——就连这一方地界, 都像是转瞬就会一同崩塌。

    可是千叶就是坚持如此。

    更何况, 他还不仅仅只是一个器灵而已!

    她在轰然砸下的雪崩即将砸坍屋檐之前,听到那个抱着她的人笑道:“不信我有恨有爱,倒也情有可原,因我自己都辨不清,是否这些东西真的存于我身。”

    面前之人眼神未有丝毫变化,她像是窥见一方深潭般彻骨冰寒,明知道那水清澈至极,却又因深不可测而酝酿出无尽的抗拒与排斥。

    这才是他的本貌!

    天地坍圮。

    “不,”她顽固地拒绝将他们视为同等,丝毫不予动摇,“你别侮辱了他们。”

    她控制不住地想到,很多年以前,那个在神器中重又孕生出神智的灵魄,初初睁眼,抬头仰望天地看到的那场大雪,也是现在的模样吗?

    两个人彼此对视,千叶没有接话,她亦未被激怒,只是在意识到自己刻意偏激的言论对这个存在并不能行得通,所以改换了策略,顽固地控制住自己的思绪,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情绪抽空,以同样平静空洞的态度以对。

    一个“恨啊”, 就像是寒冬腊月、万里冰封之中骤然崩塌的雪峰。www.wangzaishuwu.com

    ——这根本不是属于人类的眼,非人的平静带着一种旁观者的眼光, 甚至显露出来的表象都非冷漠, 而是空灵。

    他微微挑眉:“九幽黄泉之中,因处于特殊之境所以意外得来一个‘恋人’、可最终亦不得不放手的那个人,才配恨吗?”

    千叶木然抬起头, 对上鸿雪一双深寒又清凌的眼睛。

    千叶死死盯着他,拼命拉扯自己的警惕之心。

    他露出轻笑,这一笑,那幽泉深潭般的冷寂之感渐渐隐没,攀附在这副形体之上的便又是温柔和缓气场。

    千叶全身上下只有脑子还是清醒的,连转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从容不迫地说道:“来。”

    她看到的鸿雪确实变换了眼神与表情,却非震怒,而是一种观察与审视。

    这个混蛋!!

    “你是独醒的收割者,你是自负的天外客,可你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因此世而生的人格,那些岁月,你受制于黄泉、受控于山长,也曾无可奈何,也曾无能狂怒吧?”

    话音落地,檐下一片静寂,静到连雪落的声音都显得嘈杂纷繁。

    鸿雪却笑了,那笑并没有任何意味,就像是镜子本身的拉伸扭曲,就“人的情绪”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交界的意义。

    千叶的杀意一时上升到巅峰。

    他语声缓慢,话语却一针见血:“你认为我所有的情感都是记忆的折射,正是他们的记忆影响到了我,所以我这样的器物才会有感情。但从这种角度来讲,你就得承认,我们就是一体——而你不愿承认这一点。”

    而他本人,那如同镜子般空灵的存在,眸中微微闪烁的光,就像是叫寒潭起了波纹,最终流溢出一丝轻慢又意味深长的笑来:“本就不在此世命轨中的人,到头来要恨命运?还是说,恨自己无能?”

    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没有任何躲闪的机会,就好像注定的因结出注定的果一般,琴中剑扎入他的胸膛。

    空灵到叫那些因为其余人格的映射而出现的情绪, 就像是月夜漂浮在苍穹之上的云, 随意擦拭而去, 仍会显出幽邃天宇的全貌。

    “没人成全我。”

    然后以一句反问收尾:“你不觉得这可笑吗?”

    千叶原以为自己这副诛心之言道出,别说这屋舍檐廊,连她与这片冰天雪地都会被绞碎,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到头来,我成全了你们……”

    “你本就是个被放弃的存在!”

    千叶将方才觉察出对方破绽的那点沾沾自喜摁下去,深呼吸,以冷峻又近乎漠然的视线回望他:“秉承着将它界所有物据为己有的掠夺之道,以苦心孤诣筹谋的方式施加侵略的收割者,竟也会有恨?”

    千叶放慢语速,斟酌自己吐出的每一个字眼,确保它们拥有最尖锐刺骨的力量:“耗损千年,亟待成功,却不防逢到一个我,遭遇一柄琴中剑——最终一败涂地!你恨的是你现在才知道你的‘主人’为何将你命名‘不归客’,恨他早就预见此世结局却为不知名的缘由仍要送来一个你!”

    “恨谁?”千叶一点一点平复下心情,硬生生将自己压抑的情绪拉回来,就像是助长火苗燃烧,恨不得它燎原一般,咬着牙,低郁又讽刺地说,“有多恨? ”

    “不归也就不归罢,也不是那么糟糕。”

    “我在此世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至少无论哪个师鸿雪,你都忘不了。”

    千叶猛然睁开眼,她抬起苍白的一张脸,看到白玉般的剑——不,那剑通身都是炽白得要夺走人视觉的光,就仿佛一颗恒星般,轰然撞上了师鸿雪。

    千叶的视线与那抹真灵最后的身形相触,看到他竟然笑了笑。

    而他落吻的位置,正是那时黄泉之下,那段时间中的师鸿雪轻轻吻下的同一个地方。

    “你所有的痛苦、挣扎、愤怒、绝望都被他者冷眼坐视!甚至,山长到底有为师的成就,黄泉苦斗到底有一份爱恋,你什么都没有,你还不如他们!”

    未等千叶想明白这忽如其来的一个字眼是什么意思,就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完全不受控制,要自顾自起身,绕过棋盘,走到对面,坐下来。

    这才是神器无意识影响周遭的一切的威力,高位阶对于低位阶无可辩驳的统治力!

    听起来有些玄乎的描述,恰恰就是千叶挣扎的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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