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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很不巧,他也对她多有偏爱。

    ……确实坦然不了,师鸿雪闭了闭眼,说不出话。

    ——总该面对的。

    师鸿雪的视线落在黑白子散落的棋盘上,这是一个未尽之局,大龙厮杀,局势焦灼,他的手指动了动,棋子拂乱浮于一边,黑子归黑盒,白子归白盒,棋盘霎时一空,他的思绪也像是这清空的棋盘一样,重回从容。

    千叶忽然警惕:“为什么……你们……都确定我能够伤害到他?”

    话没完,意识到什么,又停下了。

    “所以偏爱是没有道理的。”师鸿雪都快端不住自己“为师”的架子,情绪冲突叫他都有些混乱了。

    两人对视,千叶也收敛了所有的情绪,静得像一口深潭。

    他强行打散觉得她这样的表情很可爱的想法。

    问题这还不是他愿意面对的情绪!

    千叶没说话,乌黑幽邃的眼睛就这么盯着他。

    “那当然了,”千叶冷笑,“我也想知道,自认君子端方、秉承师道的山长,如何看待这种意外情况。”

    即便他能够区分清楚,什么是对弟子的期待与喜爱,什么是对恋人的珍惜与成全,但他们毕竟是同一个人,是同一个人!

    千叶说:“其实你还是没懂。”

    这简直就是仗着他喜爱她,容忍她,对她多有期待,所以肆无忌惮。

    差别待遇太明显了。

    千叶悚然、郑重,心中某种隐秘的猜测被直截了当证实了,不仅没有安稳,反倒更揪心,死死地盯着他:“什么意思?”

    她只是说道:“他告诉我,神器之主是个自负得无药可救的人……如果‘物似主人形’当真属实的话,那从你身上,我也大概能窥见那位上界尊者身上的影子了。”

    “抱歉,我以为我做的最好的、最恰当的安排,都是错的。”

    “你道歉,是因为你发现事情的本相不在你预料,你也被你自己欺骗了,所以执着的一切都成了空中阁楼——道的是你自己的歉,而非道出永远罔顾我意愿、代替我做决定的歉。”

    师鸿雪这时候竟露出抹笑,意味深长道:“你不会真以为我只是个器灵?”

    只不过她喜欢的,她不愿对他作强求;她不喜欢的,她可以拐弯抹角使手段。

    师鸿雪知道她在试探什么,他并不生气,只是对于在面对自己另一段时光中的信任依恋,与面对自己时的偏见排斥,两种鲜明的反差叫他觉得心中控制不住地酸溜溜。

    “老父亲”觉得自己禽兽不如。

    “你要这样想确实也没错。”他说道,“如果拿对我这样始终的怀疑之心去应对他,大概也能少吃点亏。”

    到头来依然没有落泪,因为她从自己所恋之人身上接收到的感情是如此温暖与包容。

    千叶霎时收了自己的情绪,未显露丝毫脆弱,甚至还要挺直腰板:“山长既见,不知是本意,还是迫于琴中剑?”

    他俩分明是一个人啊,彼此的顾虑难道不是一样的?

    幸好千叶也不想与他争执这些,对她来说,“为她好为谁好”这种辩驳已经毫无意义。

    “不。”千叶就跟他唱反调,她站在檐下,隔着一炉沸腾的酒,在升腾的热气与酒香中凉凉睨着他,“山长敢骗我签婚契,就不敢认他与我相恋吗?”

    而后悔恰恰是最无用最失败的一种情绪,深为他所不齿。

    “来坐。”他说道。

    明明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能够相遇,能够相恋,甚至是彼此相知,连分离都是成全。

    千叶放任自己在颓丧与痛苦中沉溺了片刻,浸泡在无穷的悔恨之中,五脏六腑扭转,连魂魄都腌制出了酸苦的味道,亲手杀死所恋之人的体验不可谓不惨烈,即使她知道必定要走这一步,即使他坦然地接受这样的结局,即使她知道在这个异空间中“杀死”对方并非是血淋淋的伤创,更类似于意识层面的消弭,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太过于残忍的事。

    “所以也就坦然接受了?”

    他身上近人的部分更多,七情六欲也更充沛,他对千叶有自己的态度自己的期望,意志坚定不移,所以就算用了“妖契”这种手段,对他来说也就是单纯保护她的手段而已——所以现在来自于另一段时间的自己的情感,会令他方寸大乱。

    只有在自己面前,她这藏于髓骨的刺会毫不犹豫地透穿血肉,尖锐又狰狞以对,那连掩饰都懒的嫌弃与阴阳怪气简直呼之欲出。

    师鸿雪无言以对。

    师鸿雪本该对此毫无所谓,可是胸膛中满腔的情感依然萦回在那,与他思维与态度完全相悖的存在,简直叫他无法面对眼前这个人——没错,比起他支撑千年的人界与天魔境竟是一个阴谋,还是他自己所主导的阴谋,比起他所为之奋斗的一切都是水中的浮萍、无根的飞絮,是他自我欺骗的假象,他更难接受的,却是爱上自己徒弟的事实。

    “还能怎么看待,”他语气依然平和,“还能否认这段情吗?”

    师鸿雪又叹了口气,顽固地坚定自己作为“老师”的身份之后,承认道:“我确实不是个好老师。”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师鸿雪刚说一句,又猛地停顿,觉得这话又要引她恼怒,于是条件反射解释,“并不是不愿予你说,只是……”

    他终于恍然,便叹气道:“你就仗着我对你多有容忍吧。”

    师鸿雪虽恼,也只是自己生闷气:“我确实不能告知你更多,因为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他的名字他的面貌乃至于他所掌权柄都带着咒,你多念他一分,受到的咒就深一分,如若将来真要

    他抬头看看她,表情古怪:“你……”

    雪青色儒袍一丝不苟,峨冠博带一如往常,姿态沉静,神情平和,端得是一幅堪入画的画面,只是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复杂且充满叹息,看出来头很疼了。

    他只是减少了与她必然的针锋相对,装作尊重,甚至拿妖契来标榜自己对她的无害,而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东西始终没变。

    “但如果真遇见他,也别全拿对我的态度去对他。要恨就恨个彻底,莫犹豫,莫退缩,若得到伤害他的机会,最好一击毙命。”师鸿雪慢慢道,“毕竟我习惯留余地,那位……却从来不留。”

    她知道他会在意她所在意的。

    从踏入天门山那一刻至今,他们两个之间的根本矛盾就压根没发生过变化。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的心性如此,本就是无法更改的事物,但他也会刻意收敛,因为知道她对此实在抵触强烈,哪怕只为不与她争吵,他也会刻意避免触犯这点——当然,对于她来说,可能并不是真正发怒,因为在彼此冲突多次之后,这种态度已经成为她对付他的一种策略。

    手指抽动,臂膀也不自觉地痉挛,整个人像是陷入某一种惊悸,在惊悸之中,混沌化刀硬生生将她劈开两半,自控的那一半与失控的那一半互为表里,可她却分不清到底哪一部分是正常的,只觉得自己的存在就像是一副薄薄的皮囊裹着个歇斯底里的魂,空荡荡的内里所搅动的全是混乱未知的肮脏腥臭。

    难道她不知道这种东西确非此时的她能够了解吗,不,她清楚得很。

    千叶微微瞪大眼。

    那一句“不会疼的”还飘荡在她的耳边,未尽之言却全是爱意。

    这个杠精,只对他抬扛。

    灵魂共通,记忆共享,发生在另一个部□□上的一切他都能完全感知,所以他能清晰地触摸到那种变质的感情,这叫他既无法想象,又莫名愧疚,还有种类似于“晚节不保”的惆怅。

    千叶的脑子一片空茫。www.yyun.net

    他甚至有些后悔叫她卷入“浮世城”,在九幽黄泉之中遇到自己的那一段时光了。

    师鸿雪的姿态出现了清晰可见的停滞,他的表情都空白了一瞬,似乎对她挑明的事实很难以接受,但很快又缓和下来:“看来你很想看我窘迫的样子。”

    “这种东西,你为什么不问他?”他在讲到“他”这个人称时缓了缓音调,似乎对于将彼此区别指代这件事挺为难。

    她就是摸准了他的偏爱,有恃无恐罢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当当真真地叹了口气。

    师鸿雪匪夷所思:“难道我没道理?”

    面对小算计被发现的场面,千叶仍旧理直气壮:“你想得到为师的成就感,我想得到应有的尊重,互相交换,这就当然是平等的。”

    “他不告诉总我有他的道理。”

    但她还是想要挖掘更多。

    师鸿雪都忍不住五味杂陈。

    千叶慢慢平复下激荡的情绪,她闭上眼抹了把脸,再抬头时,感觉到簌簌掉落的大雪渐小,雪花轻了,舒缓纷扬,将被遮蔽的天地显露出原本的面貌,然后她看到庭院中渐渐延展的花枝,雪中红梅怒放,渐渐铺陈开一片。

    我可真狠啊,她这么想道。

    特别是此时此刻,那满腔的柔情,仍在催促他去抱抱她、亲亲她……

    她猛地扭头,一眼就望见不远处靠坐在棋盘边的身影。

    刺太尖了,倒不是扎得人疼,而是搅动着他胸腔中那些复杂情绪,叫他心脏没来由得钝痛。

    千叶却看出了他平静背后掩盖的那些情绪,这个惯常高深莫测、不显山不显水的家伙,就像深潭水一样望不到底,但大概因为她刚遇到过另一段时间中的他,所以竟也窥到了他这会儿的矛盾与纠结的缘由。

    铺天盖地的雪沉压压落下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倾覆整个视野,她的思维也是沉压压的,将那一线岌岌可危的理智绷到了极致。

    “为什么?因为我死在琴中剑下啊。”

    “如果没有收割天魔境、攫取两界根本这一遭,你便觉得自己就是个好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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