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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明声音轻如鸿羽, 景恒惶惶不安:“会醒吧?”

    身上背的这个人是他唯一的信念与坚定。

    那是好大一条鱼,有成人小臂那般长,异常肥美。

    景恒把碗放回包袱里:“心里知道早晚得喝这个,但今天就是咽不下去。”

    真男人景恒。?

    那唇淡宛若宣纸,脸色除了苍白,还透出不详的青色。

    景恒笑着道谢,只是这扇出的风也是热的,夏蝉肆意的鸣叫,吱吱作响,吵得人心烦意乱。

    凤明修习内功近二十年,内息磅礴汹涌,宛如潮升,携卷千钧,奔若雷霆。他把内力传过去,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化为乌有。

    “背得动。”景恒埋头赶路,随口胡编:“这是我家公子,他是庶子,我家大公子天天对他拳打脚踢。江陵乱起来后,我们举家搬迁,半路上粮食不够吃,就把我们扔在路上了。”

    那鱼吓了一跳,尾一甩水,不见了。

    这次他吸取教训,先用石头把鱼拍死了。

    僵持间,景恒又说:“或者我抱着你。”

    “不知道,”凤明答:“那时昏昏沉沉,许是因太饿所致幻觉也未可知。”

    昨夜那一锤凿裂了他的肩骨。景恒不敢叫凤明知道,现下凤明昏睡过去,景恒终于能放心地吐出大口淤血。

    “你咋不说话。”张大娘问。

    他环住景恒脖颈,将头靠在景恒肩头, 轻声说:“睡一会儿。”

    “别咽了,你先吃点心。”凤明把水囊递给景恒:“你没挨过饿,我小时候,逃难时连泥土都吃过。”

    第一世,斑鱼。

    “啊呀呀。”

    他问凤明:“真有这般傻的鱼?”

    “快上来,”景恒单手拖住凤明的腿,把他稳稳当当地背起来:“你好轻。”

    这鱼是真的傻,都被咬了一口,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小凤明身边游。

    凤明回想起儿时的经历:“有一回,我到潭边打水,饿的恍惚,看见”

    小凤明揉了揉眼,失望地往捧起水,喝了一大口充饥。

    “傻话,”凤明虚弱至极,连体内石虫蜜都蛰伏起来,毒素判定宿主将死,故而不再兴风作浪, 余毒缓慢凝结, 暂时放过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丈夫叫自己妻子:“思思啊,你给这位兄弟扇扇风,瞧着满头的汗,这荒年荒地,还背着主子赶路,这是忠仆啊!”

    让他喝这个还不如饿着。

    人们总是对豪门世家的故事格外感兴趣,在豪门中受不到公平对待的可怜庶子总能得到更多同情,尤其这个‘庶子’还生了副好皮相。

    小凤明看着空空的手,鬼使神差,又将手探入水中。

    “喝点水吧。这么热的天。哎,原以为就咱们平头百姓苦,没想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家公子姓什么,是不是江陵瓷器孙家,哎呦喂,那家人就是”

    ? 50、闹剧

    他没有办法,骨裂使他完全失去对后背的掌控,疼痛令他直不起脊背,无法横抱凤明,破罐子破摔,反正已经这样了,再坏能坏到哪儿去。

    “我背你走。”景恒俯下身,背对凤明。

    景恒从没受过这样重的伤,裂开的骨骼疯狂昭显它的存在感,以钻心的剧痛向景恒表达它需要静静修养的决心。景恒没时间给它修养,甚至在断骨之上强加负累,那是一个人的重量,就这样硬生生压在伤处。

    他骨头里发寒,身上被太阳蒸着,说不上是冷是热。凤明习惯病痛,对痛苦视若无睹,见景恒看他,勾唇露出个浅淡笑意。

    这位大娘姓张,张大娘有点担心是痨病,不敢靠近,过了好一阵,见景恒并不咳嗽,才放下心来,走近了搭话:“你都病成这样了,咋还背着个人?背的动吗?”

    莫说景恒,就是朱汝熙的师父神医再世,见凤明当今情状,也只能开个温和方子缓缓养着。

    他知自己是没饿到那地步,还能挑三拣四,道理都懂,粥却是咽不下去。

    景恒强打着精神,和同行的人们有一搭没一打的聊着。

    他太累了,也太疼了。

    凤明抽回手:“别费力气了,过些时日就好了。”

    凤明一直勉力坚持,他知道此刻不是喘息的时机,一口气吊在胸口不敢懈怠,就像在沙漠中迷路的旅人,一旦停止脚步稍作歇息,就再也站不起来。

    此刻并非探讨此事的好时机,凤明周身经脉遭受重创,每次呼吸都伴着轻微寒颤,显然痛极。

    昨夜的巨锤就正击中景恒背部,那力道听起来足以打断椎骨,景恒说他抗揍,没事人似的活蹦乱跳。

    ***

    景恒汇聚全部内力,所得功效,也称得上是聊胜于无而已。

    江陵到应城不过四百余里,这策马半日的路程,因重伤、因搜查,变得格外遥远。

    这种恐惧凶狠攥住景恒的心脏。

    凤明捻起酥糕喂景恒,景恒咬了两口:“穷乡僻壤的点心真是难吃。放着吧,刚才听老乡说,前面的镇子未时放粥,我倒是去打点来尝尝。”

    “欢喜。”凤明拿起水囊,喝了些清水,将喉间的血咽回去,喃喃重复:“欢喜极了。”

    小凤明双手探进水中,缓缓将大肥鱼抱出水面,一口咬在肥鱼身上,肥鱼吃痛尾巴一颤,一个打挺从小凤明手中掉回潭水中。

    太热了,这样的天气里, 每走一步都是件艰难的事情,烈日烤灼下, 空气都粘稠起来。

因果轮转,这般际会,便是万事万物暗中运转的章法。

    两个时辰后,景恒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个瓷碗,里面盛了黄褐色粘粥,凤明侧过头,闻都不想闻:“我这时多盼着有个施精米的傻子。”

    凤明被景恒背起来, 紧绷神经终于得以喘息,他放松警惕,胸膛间一直凝聚的真气须臾消散, 周身遽然脱力。

    张大娘把瓷器孙家嫡子苛待庶子的故事讲了一遍,却没听见回音,她讪讪的,有些热脸贴冷屁股的尴尬,心说狂什么狂,虎落平阳,还抖起来了。

    脱离勋贵身份,面对缺食少药的困境,景恒束手无策,他握着凤明的手,用内力调理凤明体内庞大杂乱的内息。

    才一日没正经吃饭,虽腹中空空,景恒也喝不下去呕吐物般的粥。

    “傻子在这儿呢,”景恒笑:“全大齐最傻的人,是你相公,你欢喜不欢喜?”

    景恒背着凤明, 随着人潮一路东去。

    凤明困意翻滚,呼吸渐沉, 声音含混地保证:“只是睡一会儿。”

    一年前二人初见,景恒的肩背劲瘦青涩,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单薄。现在看,已是成年男子模样,山一般坚韧可靠,稳稳遮挡住疾风劲雨。

    身体疯狂反噬,抱怨主人不爱惜自己, 以层层虚汗视以抗议。



    作者有话说:

    凤明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

    凤明正正好好压在景恒的肩胛骨上, 好疼, 疼得景恒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六月暑气蒸腾,汗从额头顺着脸颊滑下, 带着刺痒, 身上也痒,好像毛虫在身上爬。

    小凤明摸到了斑鱼的头,滑滑的、凉凉的。他饿了,忍不住伸手去够那条鱼,脚下一滑,差点跌进水潭里。

    下一秒,小凤明水中的倒影下,一抹黑影由远至近,鱼吻破开水面,搅乱了小凤明的影子。

    凤明吃了半块儿酥糕就不再吃,景恒抹去凤明嘴角的点心渣:“都什么时候了,还挑嘴。”

    金色的阳光照射下,大地被烤得发烫,景恒眼前尽是白亮的光斑,凤明的呼吸微弱,喷在他颈边,微微凉。

    景恒摇摇头。

    二人执拗在原地,三三两两的人群从景恒身边走过,好奇地去瞅这个弯着腰的大个子。

    凤明笑起来。

    景恒把粥倒给个小孩,小孩感激地给他磕头,景恒避开,看着碗底儿的沙子,叹气,使劲儿甩了甩碗底。

    如果没有凤明,景恒大概也会和所有难以为继的难民一般,躺在地上等死。

    “小伙子,你可咋了!”一位大娘呼喊着:“咋吐血了!”

    ***

    凤明或许会死在这条路上。

    民间男女大防并那么重,况且这还是位‘公子’!哪怕是庶子也绝非普通百姓能高攀上的。故而妻子和男子搭话,丈夫不以为意,反而对景恒说:“都是苦命的人,你家大公子也打你吧,你方才吐血可是有什么内伤?”

    生死之事,终非人力所能及。

    赈粥掺砂掺糠,能有点心好吃吗?

    小凤明再一次将肥鱼捞了出来。

    凤明没动,景恒坚持指着前面的板车:“你不上来,我就去买那个板车,拉着你走。”

    张大娘一家子不远不近的和景恒一路同行。

    景恒擦了擦唇角:“没事。”

    潭边一尾墨色斑鱼从水中探出头来,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小凤明,小凤明伸出手去,那鱼破水向小凤明游来。

    “这都背了两个多时辰了,放下歇歇吧。”同行的人都劝他。

    张大娘心地善良,她上前去问:“你渴不渴?”

    张大娘的儿媳边走边给婆婆打蒲扇,她有着身子,两个多月,不显怀,家里却都把她当瓷娃娃,什么行李都不让她拿,她也被这个故事吸引:“瞧这位公子,生的这样好看,他母亲定是位美人,不得主母待见。”

    听完这个故事,不知为何景恒后脑勺隐隐作痛。

    “你后背有伤。”凤明轻按景恒后背。

    他不能停下,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今天又是柳下惠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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