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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雪会阻。”

    慕容峋已点了三百兵马,要送母女二人东归

    慕容峋胸中火起,强压着,微眯眼,“他的死,竟叫你斗志全无、心性全失了么?”

    预言、梦兆,在慕容峋看来皆是玩笑。

    这画面也自此汇入传说,流于后世,虽未被证实、更不曾载入祁蔚国史,信之者众。

    “止争斗,休兵戈。”

    是说竞庭歌此时言行,除了因上官宴之死,也绝对受了她挑唆。

    四名祁国死士同时动身,送阿岩往那头去。小小人儿端端正正踏在无垠荒原间,全然嫡长公主气势。

    “此为头回。从前,实在没空。”

    “你也是!”

    几十人被千人围在当中疾行,阮仲受慕容峋传召,趋前并驾。

    “阿岩!”朝朝趴在车门边大声。

    竞庭歌胸中轰然,好半刻,很轻地耳畔答:“嗯。”

    灰败的晨曦里竞庭歌一直看着阮雪音的侧脸。

    阿岩也紧紧回抱娘亲,许久,很轻地耳畔问:“上官爹爹不回来了么?”

    是葬身在复州。

    北国隆冬,本该灿阳千里,那个破晓时分却浓云蔽天,行将大雪。

    阮雪音心中有定之后,意识到她在看,转头回视。

    居中靠左紫色斗篷的是谋士竞庭歌。她的左边、黑甲劲瘦的男子,是后来获封平西将军又年纪轻轻就解了甲的纪齐。

    光阴滚滚,骇浪催人,他们俩的帝王心智皆更上一层楼了。再有寒地一役加持,谁都拉不回。

    “去过?”

    ——就像在梦里,只要不朝那个方向跑,所有人就不会掉下去。兵马声中阮雪音想。已经失去上官宴了,不能再有失。

    竞庭歌已然下马,趋前数步,伸手接过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不会。她不希望我们任何人动手,所以两头劝退。她说,”阮仲脑中浮现阮雪音的神情语气,“只要不动手,我们,就都不会死。”

    “有时我觉得你不需要曜星幛,也不需要梦兆,凭一双眼、一颗心,便能洞悉世事。此为天分,小雪,你的天分。”

    慕容峋稍忖,应一声“好”。

    正始四年,亦是景弘十四年,一月二十一,蔚君慕容峋亲率一千骑兵往西南方向长驱,破晓时分,遭遇拦截。

    那是许多人第一次看见蓬溪山的两个姑娘并骑出现。

    目光交会之瞬竞庭歌收回,复望前方,村落依稀,不见城郭。

    慕容峋冷笑,“所以必要时,你也会与我动手。”

    “请。”顾星朗道。

    那又凭什么要求亲身经历了这些的人,依然把江山社稷扛在肩上的人,一如初时呢?

    就像上官宴的死、纪平的死,两大世族乃至更多世族的覆灭,无可挽回。

    竞庭歌不知女儿晓得多少,为何晓得,是凭零星的幼年记忆还是重逢后大人们的言行。

    只差一点点,不多也不少,便是所谓宿命么。阮雪音心中惨然,却知不能轻举妄动,与竞庭歌对视一眼,无声停在大军中央。

    此刻她无暇探究,可能永远也不会探究,只觉此言,意蕴无穷。“好。”

    她根本没这么说,竞庭歌很确定地这么想。

    “无论他有没有抢先一步抵达复州,八成可能,已经下令西进了。可能过不了多久蔚西就会升起警烟,慕容峋看见那些警烟,必不放过他,我们所有人大概,”

    阮雪音驱马近前,轻声道:“暂退收此局,皆大欢喜;执意妄为,或酿悲剧。”

    “如她所想。”

    慕容峋念及此,更觉恼怒,终没对她吼出来,而是看向了阮雪音,“殿下好手段。”

    浓云愈厚,且灰败,北风呼啸,带来西北方急切的车马声。

    居中靠右绛红斗篷的是祁后阮雪音,她的右边、一身布衣却锋芒毕露的刀客,有人说,是景弘十年死而复生的崟君阮仲。

    清晨的风比夜半更烈。“那我们自己去看他。我陪娘亲去。”

    队伍只几十人,个个驭马,为首两男两女,尽都出类拔萃。

    “哈!已走到这步,还谈什么休戈!此役我若失蔚西,对不起上官宴亡魂,更——”更难与竞庭歌有圆满余生。他心中明白,没说出口。

    他身后兵士应声动,阮仲与纪齐长刀出鞘、同时策马,情势一触即发。

    还有什么办法,能将半只脚已悬空的两位国君拉离深渊呢。阮雪音陷深思。

    她暗盼他别太顾及孩子。已是狠厉不似当年了,就干脆连这点慈爱都不要保留。

    “这是河洛图预言?还是殿下的观星之术,又或梦兆?”慕容峋沉沉问完,仰天大笑,“那是你们的把戏,你们的计谋!真也好假也罢,朕不关心更无须理会!”

    “嗯?”竞庭歌偏头。

    活人拉不回,死人可以吧。阮雪音蓦然想。上官宴以死促局,她也能以死阻局,所谓以毒攻毒。

    从高空俯瞰,对峙之处再往西十余里,复州城门正孤凉地耸立。

    又“小心”什么呢?都是金枝玉叶,保卫呵护之人不计其数。

    不愿这么想,眼前景况却逼他不得不这么想。十四年,整整十四年,无论怎样起落都高歌猛进的竞庭歌,居然在有棋可走、胜算过半的情形下,要退!

    阮雪音也在看前方,却是试图拨开迷雾,找寻出路。“恐怕难。”

    将雪而未雪,渐入白昼的北国之南阴沉得可怕。

    阮仲驳不了这话。因为他也认为顾星朗或攻棉州。

    阮雪音其实想过,顾星朗动身虽比他们都早,若一直为了孩子不改车为马,早晚会落后,会赶不及在破晓前入复州。

    她们原本落后,竟能赶上,自因得知了双方动向,改车为马,又占了人少之便,连夜奔袭以至于比大军更快。

    那支队伍拦了路,竞庭歌一人下马,走到慕容峋跟前,“回去吧。他不会东进了。”

    “你怎么想?”慕容峋又问。

    “他是个好君王。”

    慕容峋高坐战马上垂目,“何以见得?”

    “复州?”

    兵马让出窄道,阮雪音动身,竞庭歌紧随其后。

    顾星朗或许半信,甚至曾因此动摇信念,却被她悉心缝补好。如今他会尽最大努力,用余生去否认、去不信,以慰先祖,以成大业。

    “她打的什么算盘?”

    两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如大人生离死别般相互许诺、约定、鼓励,直教场间乌泱泱众人目瞪口呆。

    西北方向,疾驰南下的这支队伍,为首的正是小八。

    “留得青山在。”竞庭歌仰头看他,声很柔,却是死水无波,“纵使今日有失,来日,臣会助陛下拿回。”

    拦截之决心,可见一斑。

    “臣志不改、心性仍在。然时机不恰,此刻所言乃是苦口良药,还望陛下,纳谏。”

    “这世间所有把戏、计谋,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从没信过。来人,拿下!”

    然后青出于蓝,在十四年后,比她更坚决。

    “景弘十年之前的顾星朗,我劝得住;景弘十年之前的慕容峋,你也劝得住。但现下是景弘十四年了。他们都回不到从前了。”

    “复州。”

    孩子遥遥望见那头,张了张嘴,硬是没喊出一句娘亲爹爹姨母舅舅。

    是中肯之言,更是交换——以阿岩换阮雪音,然后各自东西,送往祁境和苍梧。

    “顾星朗不攻蔚西,我便劝得住。”竞庭歌的目光越过层叠人与马,勉强望见慕容峋的后脑勺。

    这丫头花在苍梧的岁月和心血比她以为的更多。

    他把她的愿望,活成了自己的愿望。

    “缘故?”

    阿岩回头,也大声:“记住我的话!来找我,或者我来找你!”

    长风拉扯晨曦,天却没有变亮,反而愈加晦暗。

    他声色俱厉,复看阮雪音,仿佛蓬溪山近四年相处的光阴已被短短几日的兼程风雪吹了个干净,

    “他未必听。且他们在西南交界之地有驻军,便不东进,难保不会西进。是你说的,一旦蔚西新区被夺,顾祁对我大蔚,将成合围之势。”

    两人现身队伍前方、慕容峋身边时,顾星朗亦牵着阿岩下车。

    “不劳陛下!”阮雪音高声,抬手阻身后,“我等区区几十人,未想过以卵击石,劝谏不成,随陛下去复州便是。”

    狭路相逢,会于荒原,自然便先后停了。

    可他,居然还是她的那个少年郎,在不应该的时候,做回了二十岁的顾星朗。

    “竞庭歌劝你,她劝他。”

    “但慕容经常同我说。举国城郡的景况,一年年变化,他都谙熟于心。”

    “复州偏处一隅,距原本的边境不远却又够不上边城,蔚西扩张之后其位置更是不尴不尬,故虽为城,并不繁华,严冬时节,可能还有几分荒凉。”竞庭歌道。

    慕容峋便扬手示意,阮仲带着阮雪音并几十人的队伍往这头来。

    那头小八看见慕容峋身边的阮仲,心中有数,至车前禀报顾星朗,然后重新上马,喊话道:“两军对垒,不涉亲眷,主上的意思,先将无关人等送离。”

    竞庭歌轻嗤,“一开始也没这么勤奋。”

    队伍中段马车摇晃的响动很大,该是奔行太久,折损太重。

    “好!阿岩,你自己小心!要小心!”

    因为竞庭歌勤奋吧。阮雪音心想。为了与她并肩,为了不教她失望。如今他这般执着要拿回江山,除了对家族之责,当然也是不愿她多年努力付诸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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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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