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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还剩半碗饭呢,怎么不吃了?小梅问。不想吃了,维克阴着脸说。我的少爷,这么好的米农民想尝尝都尝不到啊。小梅说着拿过碗吃剩饭。

    关玉疑惑地看着维克。

    关玉哀求,说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有了文凭才好找工作。找到工作就还上学费。

    关玉仍踌躇。

    维克从不乘公汽。父亲有专用公车,母亲有私车,他上下学、外出都享用,享用不上时就打的。现在乘上这公汽中巴他真不适应。好挤呀,像装罐头。好热呀,像蒸馒头。好臭呀,像进公厕。

    我可不愿总受你支助。少爷还是感受感受平民生活吧。

    像我们这种困难人家,生活就会有负担,我习惯了,我也能扛住。关玉柔嫩的脸上现出坚毅的神色。

    你真是少爷。别人天天挤公汽也没事,你破天荒乘这么一回就受不了。

    硕大的他在纤细的她面前却总觉气短,他和她挤上辆公汽中巴。

    杜维克看看关玉的脸,心里升起敬佩,更觉得借钱给她是做对了。

    我想弥补我母亲的淡漠。我们是同龄人,我想帮助你。

    现在我们日子不富裕么?维克抬起头。

    我真受不了了,求求你,下去吧。

    你说现在吃苦是为了以后过富裕日子,可现在日子已经富裕了,那干嘛还要吃苦呢?

    听了这话,维克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不舒服。半月前的一个深夜,他从哈哈游艺厅玩电子游戏出来,突然看到一辆熟悉的宝马轿车在昏暗的街灯下驶过,这不是爸爸的轿车么?轿车开到街对面的夏威夷宾馆停下,他看到父亲从驾驶位出来了,父亲经常自己开公车。他惊讶,父亲说今天要去南山县视察,晚上也住县里,怎么又在市里出现了?更让他惊讶的事出现了,一个妙龄女?随着从车内走出来,与父亲挽着胳膊走进宾馆。

    夕阳余晖中一胖一瘦两个身影并肩走出院门。

    父母对你的学习很支持啊,你想买什么学习资料、用具都满足;想去什么辅导班也满足;家教教师也找了好几个,各科都有,可你怎么成绩总在倒数前三名里呀?

    父亲叹口气,唉,我们当年吃了多少苦,卖了多少力才混到今天,可现在这孩子一点儿苦也不能吃……

    维克闭着眼睛,但心里明白,爸妈是很心疼自己的,所以他很少同爸妈硬顶。

    儿子,你倒是说话呀。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说话呀!

    维克说你就用吧,反正我现在也用不着这笔钱。

    另一张票是给关玉的,是对她邀请他看演出的回报。前几天她邀他看艺校学生汇报演出。关玉跳孔雀舞,类似杨丽萍跳的那种独舞。她身体柔软得象面条,怎么卷曲都行。维克看得两眼目光像双筷子,直直的。她跳完后他在心里嘀咕,支助她学费值了,真是太值了!

    两个人路过一家高级美容院。母亲经常到这里美容。维克看着橱窗里各种花花绿绿高级化妆品,想,妈你一年的美容费就要花几万元,为什么就不能对这可怜的女生开开恩呢?

    都上来了,你就将就一下吧。

    校长仍摇头,表示爱莫能助。她拎起精致小皮包说还有应酬要走了,车在楼下等着。走到门口,她又回过身,从皮包中拿出五百元递给关玉,说是给她点儿小帮助。关玉没有接钱,还是哀求减免学费。校长摇摇头,把钱放在茶几上就出去了。

    咱们坐的士去足球场吧。他说。

    我从我的压岁钱里出,这钱完全由我支配。

    第二天一家三口吃晚饭,母亲问父亲,昨天晚上在县里睡得好么?父亲笑说他就像猪,能吃能睡,出差在外一样烀猪头。维克那顿饭少吃了一碗饭,早早就撂筷进卧室了。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天热不想吃饭。母亲忙让小梅送碗冬瓜虾仁汤进去,说喝这汤生津补身。

    我不想因为我引起你家的纠纷。

    杜维克低着头不吭声。

    我可以替你交学费。

    母亲应声从卧室走出来。行了,儿子这段准备期中考试也够累的,他又有头疼的老毛病,你就先让他休息吧。母亲对父亲说罢把药片递给维克。小梅连忙送上杯温开水。

    两个人在艺校门前碰头。关玉穿了件挎篮白棉线紧身T恤,下身是条黑色牛仔布短裙,像个时装模特。街上行人的目光都吸向关玉,杜维克都有些不好意思靠近她了。他自惭形秽,身体有她两个粗,像只笨熊。

    多费呀,还是坐公汽吧。她说。

    你,你别有负担,你有负担我也有负担了。

    要两万多元啊。

    太难受了,我们下站下车打的吧。他对她说。

    还是低头不吭声。这是维克应对父母的招法之一:徐庶入曹营。

    维克躺在床上心里嘀咕:你们卖力、吃苦是为了今天的富日子,可我已经过上富日子却还要吃苦,这不是倒退么?不是有病么?

    母亲很快吃完了晚饭,为了保持曼妙的身材,她吃得很少。维克仍坐在饭桌旁吃着,小梅饭菜做得可口,他食欲很好。维克父亲曾把小梅送到知名饭店培训过。父亲是个美食家,饮食上讲究得很。维克边吃边看母亲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梳妆,她和父亲分住各自的卧室。母亲把染成酒红色的长发在脑后结成一个髻,月亮般光洁的前额完全突出了。她又在细长白嫩的脖子上系好淡粉色的珍珠项链,接着开始描画细长漆黑的眉毛。虽然年过不惑,但她风韵犹存,不,应该说风韵不减,走到大街上回头率绝不低于20岁时。这样的女人当然令男人垂青,她不乏男友。今晚她又要去赴某男友的约会吧?维克的心里有些添堵,他一推饭碗,不吃了。

    维克又不吭声了。一般来说,他是温顺地孩子,虽然有时也反驳父母,但不硬顶,不伤和气。

    妈,我头疼!这一段复习功课总熬夜,头疼病又犯了,你给我拿药吧。这也是维克对付父母的招法,以有病搪塞。

    维克点点头,我有。

    关玉流泪向维克母亲、艺校校长诉说:家庭遭遇不幸,父亲癌症住院两年故去,母亲劳累伤心焦虑心脏病加重又住院了,家里欠下不少债,所以交不上学费,请校长宽容。校长口说同情,却不宽容,说学校是民营经费也紧张,不能开这个先例。

    你能借我我就感激不尽了,哪能不还呢?我工作挣钱了第一件事就是攒钱还你。关玉极认真地说。

    我喘不过气来,出虚汗,头晕。

    关玉把维克拉到树荫下,从背包中拿出手绢递给维克,让他擦脸上的汗,又拿出把小折扇给他??风。维克看着行人投来的注视目光心里很得意,看吧,这么漂亮的小姐这样关心我。

    下车后维克指着自己的金利来短袖衬衫对关玉说,看看,我衬衫前后都汗湿了。

    这时门铃响了,小梅走过去开门。来者说是艺校的学生,名字叫关玉,要找校长。一看她就是学舞蹈的,形体窈窕,很有弹性。

    3

扶他上床。待他脱衣躺下后,她拿来温热毛巾给他擦脚。我自己来,维克忙说。你还迷糊着呢,我给你擦吧。小梅连擦带按摩,舒服得维克直想哼哼。小梅说,我爹干完活回家乏得很,我就给他洗脚揉脚,他直说舒服。维克接道,真是舒服。小梅笑说,少爷舒服我心里也舒服。维克闭着眼睛说,舒服得我要睡着了。行了,你也去睡吧。小梅说,我还要等叔叔、阿姨回来呢。维克说,周末他们都有应酬,说不上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不回来呢,你去睡吧。小梅说,主人不回来,我哪能睡呢,我等着。维克想到经常回来很晚甚至夜不归宿的父母,心里升起苦涩。他就带着这苦涩迷糊过去了。

    5

    父亲安慰了几句,站起身要出去了,他又想起什么,回头对维克说,儿子,以后可不要对爸妈撒谎。要做个诚实的孩子呀。

    你别有负担,我这钱是闲钱,不等着用,你还不还都行。维克说。

    诚实?哼!维克的头真有些疼起来了。

    你呀,别的没学好,反驳父母倒学得很好。

    我掏钱你怕什么?

    维克沉默。

    等我工作挣钱了马上就还你。关玉又对杜维克说。

    维克,你怎么对父母撒谎?你期中考试全班倒数第一,你却说倒数第十,给自己整整提升了十位。父亲板着东瓜样的胖脸盯着杜维克。

    我可以帮你。

    抓住一个缝隙,伺机反攻,这是维克对付父母的又一个招法。

    现在,现在当然也不错。

    维克从衣袋中掏出银行卡,走吧,我们现在就去取钱。

    维克,爸求你了,给爸妈挣点儿面子,把排位向前升几位,不要让爸妈一去开家长会就抬不起头来。爸妈到哪都是昂首挺胸,就是一去开家长会就弯腰低头。

    看着维克的可怜样,关玉只好点头。

    关玉低着头悲泣,小梅同情地给她送来一杯饮料。关玉说声谢谢擦着泪走出大门。夕阳斜照中她细长的背影显得孤苦伶仃。

    这……父亲还真被问住了。

    关玉走到院子里,杜维克从后面赶来叫住了她。

    儿子,你得刻苦点儿啊。老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一点儿不刻苦哪行啊?现在吃苦,以后才能过上富裕日子。

    你,为什么?关玉眨着长长的睫毛问。

    那,我深深地感谢你。关玉向维克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支欧洲名牌足球队来本市进行访问比赛。球迷维克让父亲搞了两张位置极好的球票。父亲只要一个电话,立刻就会有人免费把球票送来。看到父亲收红包维克会皱眉头,但看到外人给父亲送来球票他却眉开眼笑。

    父亲进了维克卧室,他给维克盖好毛巾被,又摸摸维克的头,说,爸爸批评你是为了你好,爸妈就你一个儿子,你是爸妈的指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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