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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三个人”的餐桌,哪里有她的位置呢?

    她认得这辆车,是来拜访姑姑的。

    纪珍棠僵硬地笑笑:“没事没事,又不疼。”

    姑姑说得对,这个家给她的已经够多了。

    被那颗轻飘飘的“子弹”打中的骨头,到现在还维持着一种麻木的触觉,让她脊背紧绷了很久,始终没法松懈。

    本来用方寸之地的衣帽间给她搭的一个小房间,折叠床被收起来摆在角落,柜子里堆满女人和小男孩的四季衣裳。

    雨水落下时,她已经坐上公交,看着细雨冲着玻璃窗,没什么情绪地放空了一会儿。身体很不舒服,但说不清具体的问题出在哪里,只觉得手软,使不上劲,举起手机的动作都迟钝而沉重。

    人到底要多懂事,才能接受自己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多余的这件事呢?她可能还没有长大,她或许还需要磨炼。

    上一次明明是一周之前了,原来父女俩这样的联络频率也叫太高吗?

    纪丞已经先发制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纪桓:“有什么事微信说。”

    她能说什么,只好勉力一笑:“好,那你开会吧。”

    “嗯。”

    “别为了这些事情不痛快,更不要钻牛角尖,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得不到的就别去想了,往前看。”

    纪珍棠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门。

    被人遗忘在这滂沱的雨里,所有的衣服都收光,只有它无人认领。

    许蔷说:“他加班,估计有点晚了。”

    她听见了海浪,看到了灯塔。还有——“砰!”

    说话间,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伸过脑袋,腋下夹着一把玩具枪,在纪珍棠讪笑着正要接话的时候,纪丞举起他的玩具枪。

    那时她站在门板后面,处境尴尬地呆了好久。

    刚到这个家的时候,她唐突的出现让爸爸的妻子也吓了一跳。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纪珍棠才能感受到绝对的自由和舒畅。

    闭上眼,惊涛骇浪朝她汹涌地袭来。

    可是为什么啊?明明她也过得很辛苦。

    纪珍棠正要说句不用了,一个不字的音节还没发出。

    在钟家,她是局外人。在这个家里,也不例外。

    那阵阵遥远的枪声。

    纪珍棠茫然看天空,不知道这梅雨季几时才能结束,泡在没完没了的雨水里,人都变得头昏脑涨。

    人在虚弱的时候,想要找点依靠。

    她莫名觉得这件衣服好像她小时候穿的。

    “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许蔷看一眼显得凌乱的柜子,过来就要把衣服捧走。

    说着,她粗暴地没收掉纪丞手里的枪:“过来给姐姐道歉。”

    “……”

    纪珍棠自我安抚了一下情绪,轻拍心口。

    当天夜里,纪珍棠对镜卸妆时,想起这件事,想起纪心荷的顾虑,“不太愿意招惹这样的人”,招惹这个词让她心头一悸,倏地就在自己的脸上看到一点心急,对爱的渴求的心急,对功利的心急。

    从虚掩的门缝里望去,纪心荷正在给他倒去一杯

    妈妈在还不懂爱与责任的年纪,莫名其妙怀了孕,莫名其妙生了孩子,她潦草的出生就注定她要承受更多的冷眼。

    然而电话拨出去,她刚说了句:“爸爸,我有点不舒——”

    在她对着没有缝隙的衣柜发愣的时候,外面传来许蔷开门进屋的声音。

    一颗子弹弹到她的脊柱。

    纪珍棠脚步顿在路口,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胸闷。下意识抬手捂住心口,却防不住那剧烈的心跳声,像快要突破嗓眼。

    小女孩的衬衫,湿透的花边领沮丧地垂下,水从衣摆下沿一滴一滴落下。

    什么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这一嗓子,让许蔷眼里的尴尬变心疼,哄也不好,不哄也焦灼。

    周六下午,纪珍棠抽空回了一趟纪桓的家里,因为纪心荷的客户送了一点上好的烟酒,姑姑不碰,通常都是叫纪珍棠带回去。

    纪珍棠赶紧拦住说:“不要紧,我不是回来住的。你就放这里好了。”

    纪心荷语重心长和她说:“小棠,不要怪姑姑说话冷漠,你爸爸能给你的已经很多了。你学这个专业,这么贵的学费,普通家庭是负担不起的。你设身处地为他想想,还有许蔷阿姨。知足很重要,人不能既要还要。

    “怎么了吗?”

    许蔷又装腔作势训了两句纪丞,找借口把他撵进书房做作业去。

    纪珍棠就这么抬头看了会儿,伞也不打,没一会儿就觉得脸上热热的。

    压根没有给她回应的机会,纪桓又紧急地压着声音说道:“我这在开会,没有急事不要老是打电话,发消息就行。”

    她在脸上抹着,却怎么也擦不干一张越来越湿的脸。

    “这死孩子。”

    纪珍棠下车时,雨下得不算小,她手里握着一柄伞,却没有撑开。

    她倏地睁眼,手脚麻木,赶紧扶住一旁的路灯,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老是打电话……

    想起钟珩说:我还以为你有多通情达理。

    一闪而过的想法,变成指尖迫不及待的翻找。

    他说:“雨前很好,我父亲很喜欢六安茶。”

    纪珍棠说:“我只是回来送点东西,顺便拿个学习资料,我爸爸今天不在吗?”

    定睛细看,树下停着一辆车,疏狂的雨中,海棠花瓣落满黑色轿车的车顶。古墙巍巍,残花落雨,古朴的画面里闯入不那么和谐的现代痕迹,破落又华贵,鲜美而深沉。

    可这都不是能急来的事情。

    每个人都叫她设身处地,她需要站到所有人的视角去消化每一件事,理解他们的苦衷。

    弄堂里有人在举着丫杈头收衣,嘴里喊着“落雨喽”,她踩在砖上,停住脚步抬头看,还剩一些没有等到主人下班的衣物,孤孤独独地挂在街道中央的晾衣绳上。

    和钟逾白约定的日子在周六。www.kaiyiwenxue.com

    一粒小尘埃对大人物的筹谋,用招惹这个词,分外贴切。

    钟逾白,一个深邃而缜密的男人。

    纪珍棠愣住。

    快到门前,纪珍棠驻足。

    缓缓地,她放下手机。

    也只有在虚弱的时候,找到了可以给爸爸打电话的借口。

    她给他们让出空间,却没有人会关心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会不会自己套被褥,在水箱前踮着脚打水的时候会不会被烫伤?

    她将伞面往上提。

    临出发前,纪心荷突然欲言又止地盯着她看了会儿,纪珍棠意识到她有想法。

    想起姑姑说:你要设身处地为你爸爸、为许阿姨、为弟弟想想。

    细想姑姑的交代,去的路上,她的心口一直堵着不畅。

    她站在檐下,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

    隔一道门,听见男人醇厚深沉的嗓音,淡淡的,斯文有礼,在风雨里,令人的心慢慢地跟着静下来。

    雨灯街到了。

    隔着墙听见许蔷跟纪桓的争吵——

    天气阴沉了一个多月。

    她知道,风雅言辞,和煦姿态,只是他为人处世的礼仪与修养。

    “那好吧,我晚上和同学约饭了,你们吃吧,不要另外烧了。”

    很轻,隔着衣服,像被针扎了下一样,但是将她吓得愣住。

    “啪!”

    回过头又语气愧疚地跟纪珍棠说:“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吃夜饭,也没准备,给小丞中饭做多了,晚上我们三个人就打算把菜热一热的,下次提前说啊。”

    “你这是什么行为?!诈骗!我妈要是知道你有个孩子,怎么也不可能让我嫁给你!想不到啊纪桓,你还有那么风流的时候呢,还跟外国人搞在一起是吧?赶紧把她给我送走!!”

    纪桓冷冷打断:“怎么了?钱不是给你打过了?”

    随后身后传来男孩的大笑声:“哈哈你死了!!快倒下!”

    听筒里急促的嘟声与她起伏不定的心跳,统统变得刺耳。

    她说着,觉得两厢尴尬,客套话也说到顶了,于是没等许蔷再度挽留,去书房匆匆取了本没用的书就找借口离开了。

    仓仓促促接回放学的小孩,许蔷过来招呼许久没见的纪珍棠,说客气话。

    纪珍棠把伞支起来,一边哭一边往前走,视线与伞沿平行,很快看到风雨里颤栗的垂丝海棠。

    而她在这只手掌里是什么呢?蚂蚁都算不上,灰尘吧,肉眼压根看不到的那种。都不用捏死,掸掸就没了。

    四周很平静。

    所幸后来,纪珍棠没有被送走,许蔷也从没有苛刻待她。

    胸口的心跳狂乱,宁静不下来,她抬头细看那幻觉里的灯塔,才发现不过是一盏雨丝里的路灯悬挂在头顶,她不在船上,而在一个安逸的黄昏里。

    小学就开始住校,还要假惺惺地编个借口说喜欢跟同学待在一起,只是因为怕打扰到爸爸的家庭。

    “小棠回来住啦,前段时间降温,家里一堆换季衣服没来得及仔细整理,在你房间放了几天,有点难看是吧——阿姨这就拿走。”

    许蔷过去猛地拍一掌她儿子的脑袋:“干什么你!没大没小!”

    她看不到的,是在此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

    “……”

    步履放慢,到了湿漉漉的街上。

    纪珍棠从包里摸到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刚刚这一路哭得有点凶狠,胸口还在止不住地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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