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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后来的故事,就是外间耳熟能详的那个部分了。

    被征去修宫殿的秦长志跟着雁孤云起兵,然后又杀了雁孤云投诚,摇身一变成了大黎的云州节度使。

    然后她就变成了一个等闲不会有人提起的透明人,无论是在云州节度使的后院里,还是在大燕开国皇帝的后宫中。

    有好几次,他都想就这样逃了,哪怕死在外面也总好过回去受罪,但最后,又被一股强烈的不甘束缚住了脚步。他这条命,是用无数条命换来的,苟延残喘,只有一个目的:哪怕不能亲手复仇,能看到那些人的下场也是好的。

    这里是秦霸的“后宫”,没有侍卫巡逻,温寒轻手轻脚地穿过小花园,抵达了一处十分偏僻破旧的院子。

    但他离得远,不敢靠近,所以也不知道刘飞星和凉皮摊究竟在弄什么鬼。不过今天,他一早就出门,守在附近,运气不错,看到一个高鼻深目的人进了那个凉皮摊。

    看见上面写的内容,老人不由展颜一笑,伸手捋了一下胡须。这一刻,他看起来就决然不像是个会在街边摆摊讨生活的普通老头了,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彻底睁开,双目如电,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浑浊?

    但是刘飞星不一样。这个当初杀了温寒全家,将他和哥哥带到秦霸面前的官员,是温寒除了秦霸之外最仇恨的人。他在宫中,自然会格外留意他,所以也知道这个人极度自负,又极度自卑,跟秦霸是同一种人,发达之后,就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落魄时的模样。

    温寒转过身,就着昏黄的油灯,看到了坐在窗下的女人。她看起来非常苍老,皮肤黧黑,面上也有很多皱纹,衬着身上那件料子金贵的凤袍,看起来着实滑稽又古怪。

    这就是秦霸的皇后了。

    这种钱币不仅做工精美,而且还保值,不用像其他的铜钱那样,又要验成色,又要称重量,再折算出真正的价值,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十分便利。用过了它,谁还会想再用别的杂钱?

    她是农户之女,娘家姓江,因为排行最大,就叫个江大娘,从三四岁起就跟着母亲学会料理家务,再大一点也开始下地干活,待长到十三岁上,便被爹娘半卖给村里的混子秦长志,换得的钱,正好给弟弟买一个童养媳。

    红巾军发行新钱币没几个月,但是邻近的几个州,都已经开始流入了。虽然官府都会三令五申,不许百姓私自使用红钱,但民间却屡禁不止。

    屋子里,老人先检查过了几枚红钱,确定是自己做了记号的那些,才将刘飞星留下的纸条拿出来查看。

    不过后来,他发现了那处狗洞,就不再只是在这后院里躲藏,而是偷偷钻出去。

    跟聪明人交流,总是更省力。当下最有前途的两家,无疑就是凉州和红巾军,刘飞星是绝不可能去红巾军的,无论是他男性的身份,还是他在秦霸身边的一系列表现,都绝不可能轻易被红巾军接纳,那剩下的选择就不多了。

    其实吕城靠近凉州,自然也靠近那些生活在草原上的异族,虽然数量少,但城中也生活着一些已经归化的异族。但不知为何,他看到那个人,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秦霸嫌她给自己丢脸,朝臣看不上她出身,就连儿子们,在见到更大的世界之后,也怨恨她这个母亲的身份太低,什么都没教过,让他们处境尴尬。

    温寒放轻脚步走到她面前。

    而这几年里,她被留在老家,带着三个孩子艰难度日。待到改名秦秉忠的丈夫派人来接她和孩子时,她所有的的精神和气血,早就已经生生地熬干了。

    秦霸心情不好,就会踢打他出气,温寒只要能抓到机会,就会偷溜出去。反正留下也是挨打,偷溜出去被发现了也是挨打,那自然是溜出去,能喘一刻的气也好。

    更重要的是,红巾军换钱的时候,是一枚铜钱换一枚新钱,而他们在外地兑换,却是十枚杂钱只能换七八枚新钱。

    屋子里的人说话时,外面的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

    李长思冒险进入吕城,就是为了替赵元睿做说客,策反秦霸手底下的官员和将领。而这件事,实在比预想的简单太多,他这摊子摆了还没有一个月,就钓到了刘飞星这种大鱼。

    这种人无所谓忠心,谁能给他富贵荣华,他就会抓住机会,跳到谁的船上。

    这是个凉州人。:,,

    李长思笑道,“不错。大燕这艘船眼看就要触礁沉底,聪明人自然要想方设法跳船了。而刘飞星,是秦霸手底下最聪明的一个。”

    刘飞星到达的时候,摊子上已经没有客人了。老人守在火炉边,似乎正在假寐,听到铜钱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才恍惚惊醒过来。

    他人小,只要蜷起身子,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藏,就没人能找得到。

    不知道哪一天,透明人和透明人遇上了,从此,她的院子就成了温寒偶尔落脚的地方。

    他在这里,似乎并不像是在外面那样木讷、怯弱,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的样子,而是抬起头来,露出那双过分清澈明亮的眼睛。

    很快,这孩子就沿着街巷两侧房屋的阴影,摸回了官衙,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后院一处狗洞,钻了进去。

    现在看来,刘飞星也有足够的决断。

    以他现在的身份,在大燕也算“位极人臣”,又怎么会愿意坐在往来的人都能看见的街边小摊上进食?

    “回来了?”一进门,他就听到了一道嘶哑的嗓音问。

    不过在吕城这里,因为是秦霸眼皮子底下,管得格外严格,用红钱的人更少,反而让这种钱越发珍贵了起来,有时六枚新钱就能换十枚杂钱。

    “大人,可是有了好消息?”旁边的下属急切地追问。

    老人忙不迭地站起来迎客,“客人请坐,还是跟之前要的一样?老汉这就做来。”

    也许在别人看来,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很多官员和武将都会在衙前街上吃东西,要不然,那些摊子也支不起来。

    等他走远了,老汉过来收拾桌面,却是从碗底摸出了一张纸条。他警觉地左右一看,将纸条藏入袖中,也不管摊子了,转身进了身后的屋子。

    温寒连忙摇头,“没有,我躲出去了。”

    顿了顿,他又凑到女人耳边,用压抑着兴奋的声音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刘飞星从头到尾只点了点头。

    偷偷地观察了几天,温寒便确定了那个凉皮摊有古怪。

    百姓喜欢新钱,商人又愿意收进杂钱,自然红钱渐渐就流转开了。

    对凉州来说,这自然是个再好不过的人选。

    不多时,凉皮就被端上来了。刘飞星慢条斯理地吃完,道了谢,这才起身离开。

    要不是秦霸将温寒当成狗来对待,温寒还真未必能找到这个狗洞,找到了也未必能弯下腰爬出去,但现在……他的自尊已经彻底被秦霸丢在地上摔碎,并毫不留情地践踏,又还有什么可矜持的呢?

    但老天大概还是垂怜他的,某一天,温寒无意间看到了去凉皮摊吃东西的刘飞星。

    秦长志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地里家里的活计,都是她在操持,中间还生了三个孩子。结果第三个儿子才刚出生,秦长志就出事了,跟着人去做盗贼,结果被官府抓捕下狱,幸而事情不大,最后也只是充作苦役。

    人多眼杂,很多事情便容易落在别人眼里。但也正是因为人多眼杂,很多事情反而很难引起旁人的注意。

    岑寂的黑暗笼罩着这片街道,直到此时,街角某个不起眼的杂物堆里,才钻出来一个瘦小的孩子。他身体单薄得如同纸片,脸色也十分苍白,看起来很不健康,唯有一双看向凉皮摊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江大娘轻轻抓住他的胳膊,粗糙的手掌在他身上摸了一下,问他“有没有挨打?”

    那是一个异族人!

    见桌上放着的是几文印着旗帜的红钱,老人面上便是一喜。

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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