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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大男子根本不给崔云昭他们反应的时间,直接指向那名女子:“我娘子方才来这里领粥,回去就吐了血!”

    他这一喊,顿时在流民里炸开了锅。

    崔云昭猛地抬起头,发现早晨想要煽动闹事的那名男子一步步上了前来,身后跟着一群青壮,一边振臂高呼。

    女子的头压得更低了,她干裂的嘴唇嗫嚅着,还是一句话没说。

    就像此刻。

    崔云昭见有效果,便立即道:“都听我说!”

    她说着话,就给女子盛了一碗粥。

    崔云昭愣了一下,她弯下腰,就要问她怎么了,就听后面有个粗狂的声音响起。

    这样的,大多都有行动不便的亲人。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挣扎着一点点往前爬,她一边爬,口里鲜血喷涌,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她刚好排在崔云昭这个队伍里,因为脖颈上有伤,衣服又很凌乱,所以崔云昭还多看了她一眼。

    崔云昭有些担心。

    不过,他还未来得及动身,流民们就忽然让开了一条路。

    后面的火灶还在努力地烧着,崔云昭问了一句,厨娘说要在等一刻,崔云昭便只能同前面排队的流民们说了。

    那女子低着头,崔云昭看不清她的面容。

    那男子的声音很高,嗓门又大,那声音顿是在人群中炸起一道惊雷。

    崔云昭深深吸了口气,她不顾孙掌柜的反对,直接站到了凳子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群饱受摧残的人们。

    “他们就是要把我们都害死,省得府衙还待管我们这些流民死活!”男子嗓门简直震天响,“他们给的不是粥,是催命的毒药。”

    崔云昭深吸口气,继续大声道:“我出身博陵崔氏,是博陵崔氏嫡次女。”

    那女子很快就爬到了粥棚前,当她抬起头时,崔云昭才认出是刚才那名女子。

    流民们大多都是一个模样,都是破破烂烂的黑灰衣袍,乱七八糟的头发,崔云昭一开始并未认出她。

    崔云昭眼睛很好,一眼就看懂了这句话。

    他们仿佛被人点醒了一般,正迷茫站在人群中,都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刻,崔云昭难得动了怒。

    她爬到粥棚前,把几名短工都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崔云昭短短几个字,就让形势逆转。

    女子的手抖了一下,因为崔云昭给她的粥比别人多要厚实一些。

    崔云昭知道流民中有些乱,现在又有乌泱泱的人群等着排队,她没办法立即就去处理这女子的事情,只能压低声音道:“你若是有困难,等施粥结束了可以过来寻我,我能帮你。”

    有男子的呵斥声,也有女子的痛呼声,听起来就很不对劲儿。

    一开始,他们只是小声议论,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烦躁和不满的情绪便蔓延开来。

    巨大的怨气瞬间在人群里蔓延开来,让他们一步一步,开始往粥棚前聚集。

    她眼眸木讷,灰败而无神,如果不是还在动,崔云昭几乎以为她已经不是个活人了。

    流民们打了粥,有的也不嫌烫,当场就喝起来,有的则是珍惜地捧在手里,往自家的棚屋走去。

    可现在,鲜血已经模糊了她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般笃定平静的态度,反而让大家安静了下来。

    后面的流民已经上了前来,崔云昭无暇旁顾,只能继续忙碌手中的事。

    看来孙掌柜提前交代过,这几名短工做的也不错。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往后推着,挤着,硬生生在粥棚前空出一块地。

    她见那煽动人心的男人已经来到了倒地女人的身边,便没有让孙掌柜去救她,反而目光炯炯,一一扫过在场众人。

    这话一说出口,有的人就惊呼出声。

    只有一瞬间,他们几乎就要信任崔云昭了。

    不过几句话,就把那些麻木的人扭转成了疯鬼。

    哭喊声,叫嚷声不绝于耳,有的人神情激动,狰狞地冲向了粥棚,似乎立即就想要把这些害人的恶鬼绞杀。

    领粥的流民们陆陆续续拿着粥碗走了,很快,就轮到了一个头发脏污,蓬头垢面的女子。

    崔云昭也在帮忙,跟王虎子一起帮忙打粥水,梨青和夏妈妈在帮着厨娘熬粥。

    瞬间,流民们惊叫起来。

    日子过得真是不易。

    但是很快,就有各种杂乱的声音响起。

    那汉子为了自己的私欲,就这样煽动众人情绪,若是那些流民都不敢来吃粥了,岂不是要饿死更多人?

    或许是感受到了崔云昭的视线,她甚至还瑟缩了一下,端着碗的手往回抽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离开。

    他们很有技巧,把勺子锅中转一圈,搅动起下面沉甸甸的谷里,等桶中的粥水旋转飞扬,才在上面轻轻大上一大勺。

    崔云昭看那高大的男人要继续煽动,便立即开口:“我如今已经成亲,嫁与博陵军使霍檀,霍军使的名声,武平的百姓应当也听过。”

    下一刻,又一道嗓音喊:“我肚子疼,我肚子疼。”

    “他们这哪里是施粥,他们这是害人性命!”

    刚一开始的时候秩序是很好的。

    崔云昭猛地抬起头,她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高大的男人。

    当然,许多流民已经麻木了,听到他的叫嚷也不为所动,依旧麻木吃着粥。

    另外还有人喊:“是不是博陵府衙要杀了我们?”

    流民们的议论声在前面轰鸣,惊恐的情绪蔓延开来,他们都惊呼着,一点点往后推搡。

    流民们已经流离失所,只能在寒冬腊月里住在窝棚中,他们今日能有一口粥食,还要等旁人发善心。

    她这个模样也实在慎人,让人心生惊惧。

    厨娘们麻利地把粥倒入粥桶里,然后就去熬煮下一锅,请来做短工的汉子们拿着长柄勺子,开始给前面的流民打粥。

    博陵崔氏是百年世家,曾经出过那么多匡扶国祚的朝臣,出过那么多贤臣名相,即便他们没有多少见识,也知道博陵崔氏。

    女子忽然不动了。

    她伸出手,直直指向崔云昭。

    愤怒的叫嚷和质问,已经带动了所有人的情绪。

    但有的人已经看到了那女子的惨状,此刻都惊愕万分,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她沉了一口气,然后才大声道:“都安静!”

    “你们看!”

    无论他想要什么,其心歹毒让人生厌。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在挤挤攘攘的人群里离开了。

    粥棚里有三口大锅,热气腾腾,倒是一点都不冷,崔云昭很快就出了一脑门的汗。

    很快,粥桶就见了底。

    崔云昭抬头看去,但眼前只有衣衫褴褛的麻木人群,她什么都看不见。

    大多数流民都是麻木的,他们麻木地苟延残喘着,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抗争什么,但也有少部分人,大抵是刚开始做流民,他们会争会抢,会通过打杀别人去抢夺东西。

    但这一批流民可能因为等候的时间太久了,也可能确实很解饿,便有些躁动。

    崔云昭知道这样不行,她想了想,刚要出言安慰几句,忽然,一道惊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有的人开始叫嚷着:“你们到底是什么居心。”

崔云昭正待同他说话,就听到后面厨娘喊她:“东家娘子,粥好了。”

    “他们是杀人的恶鬼,你们可不能吃他们的粥啊!”

    “想活还是想死?”

    可现在情势逼人,流民们忍饥挨饿多日,又都经历了家破人亡,早就已经不堪重负,现在被人这么以煽动,就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她面色一沉,当即就明白,对方今日是有备而来,并且以煽动流民为手段,想要从中牟利。

    崔云昭紧

    议论声越发高涨,犹如滔天的洪水巨浪,朝着粥棚砸来。

    她蹙起眉头,同孙掌柜对视一眼,孙掌柜就要走出粥棚,到前面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但是下一刻,崔云昭听到了数道惊呼声。

    崔云昭蹙了蹙眉头,她看了天色,霍檀还有一会儿才能到,便没有多管,继续施粥。

    对她隔空说了一句话。

    因为女子的手腕上也有青紫的痕迹。

    没有人再叫嚷了。

    而此刻,给他们施粥的人居然是博陵的崔氏女。

    一切都井井有条。

    这一次去武平剿逆,霍檀是头功,他的名声自然有人听过。

    崔云昭佯装在桶里搅合,低声问她:“你没事吧?”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男人忽然勾起了唇角。

    崔云昭只看了一眼就放心了。

    这三个字让她说得掷地有声,虽然声线依旧单薄,没有叫嚷的人群那么壮大,可她身上那种临危不乱的态度,还是让最前面的几个人闭了嘴。

    流民们挡在前面,崔云昭什么都看不见。

    果然,下面立即有人议论。

    下一刻,似乎是注意到了崔云昭的目光。

    这样,粥米就恰到好处,既不只有粥水,也不会都是谷米。

    博陵崔氏这个巨大的荣耀之下,是数百年来崔氏子弟孜孜不倦的努力,是一代又一代的先祖们呕心沥血,才换来了今日的一切。

    男人正平静看着她。

    三大锅粥已经熬好了,香喷喷冒着热气,排队的流民们早就饥肠辘辘,此刻闻到这粥米香味,腹中都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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