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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步故知反应过来,那人已浑身是火,可满是眼白?的双眼还在直视着他,“你乃瘟神降世?,老?夫已尽全力阻拦,却功力耗尽被你的妖力所焚。”

    他知道步故知为何不愿见这些?百姓,步故知并不在乎别人如何说自己,诅咒也?好,谩骂也?罢,步故知从不放在心上?,但只要听到旁人说他半句,便?总是觉得亏欠。

    步故知明?白?了,却觉得可笑至极,这群巫医至死也?要以鬼神之法污蔑他,想要以此煽动?信仰巫医的百姓。

    步故知默了片刻,终于起身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他的一身白袍,也?溅满了半身的血,宛若杀神降世,令人见之即惧。

    如此结果,步故知为何避而不受。

    而步故知京中好友萧岳,便?是此次钦差之首。

    马车终于可以出城,不知是谁带的头,马车后的百姓如浪般跪下,齐声高呼:“恭送步大人,一路珍重。”

    刮了一夜的狂风终歇,朝日攀上?了山巅,晖光明?彻天地,冲破层云的那缕光化在他的眼眸,他不由得眯起了眼。

    朔风南下,摧枯拉朽般地卷走了秋日最后一股暖意, 人间又逢冬。

    当步故知走到山脚之时?,轰然之声震山而动?,原本只在厅堂内的星火聚成燎原之势,终于燃尽了梁柱,如巨兽般的庞大宫殿在顷刻之间倒塌、湮灭。

    步故知没?有睁眼,但握着款冬的手却紧了紧,沸天的喧嚣之声透过薄薄的车厢壁传到他的耳中,能清晰地辨出其中有不少人一直在喊“步大人”。

    可步故知却没有任何的犹豫,仿佛毫不在意自己将来的安危。

    萧岳是这么想的,也?是如此问的。

    到最后,就连那些跟随在侧的渝州官兵,有些也?开始对步故知心生畏惧。

    可他们却不知,步故知从来不在意这些?。

    步故知不知这祝由堂的堂主究竟在耍什么花样,但直觉让他有些?不想再耽搁,他再一次提起了剑,准备将那人格杀,却不料在阳光触及那人皮肤之时?,如同火折燃草,大火突起,皮肉灼烧之味扑面。

    那护卫见到了步故知,面上?一喜,从怀里拿出一两碎银,双手呈到步故知面前:“大人!是我输了,我来给您赌筹。”

    朝日在缓慢攀山,光线也?愈发亮长?,方才?还不及厅堂深处,但此刻已照亮了那老?者半身。

    他将那一两银子硬是塞进了步故知的手里,“我婆娘知道了我与大人的赌约,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将这钱给您送来,不能寒了大人的心。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大人,您要是不收,我那婆娘今晚也?就不让我进被窝了。”说完,自己反倒先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步故知是在担心自己若是毫不追究什么,却毫无?芥蒂接受了景州百姓的敬仰,会?让款冬觉得不快。

    即使步故知知道款冬与他一般,不会?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可心中对款冬的亏欠让步故知无?法坦然面对景州百姓。

    *

    萧岳有些?不解,步故知此番是抛却了自己的前途性命,杀尽景州奸佞、诛灭祝由堂,以中医解瘟疫之难,挽救万万景州百姓性命,中间还要忍受无?数人的不解谩骂,日夜操劳无?所得。终于,瘟疫过后,不少明?白?事理的人反应过来,是步故知救了他们,救了整个景州,步故知的名声也?得以洗白?,百姓转而崇敬步故知,重新接纳中医。

    那护卫紧紧握住了步故知的手,言语之间激动?难掩:“不,大人,您一定要收下,是我看错了人,我这人嘴笨,讲不出什么道理,但我知道,大人您与其他官都不一样,您是真真切切为了咱们百姓的做事,救了我们的命,我从前不该看轻您,若是没?有您,没?有您的药,我现在都没?命站在这儿,还有我的爹娘妻儿,全都活不了。”

    步故知反握住了款冬的手,而就在此时?一个官署差役打?扮的人冲破了阻拦,直直跪在了车马前,喊道:“步大人!您还记得与我的赌约吗!”

    开口竟是比步故知身上?还要浓重的血气,“就算你杀了我, 杀了永泉县所有巫医,也?杀不尽整个大梁的巫医, 到那时?,你,还有你的家人、朋友、老?师, 都会?为你连累,成为全天下的罪人。”

    康定四十五年十月十三, 京城,诏狱。

    但款冬丝毫不受影响,即使两颊已被凛风割得通红,却还是坚持等在这儿。

皆是明目张胆与祝由堂勾结之辈。

    而这人, 正是款冬。

    便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塞到了款冬的手里,“

    步故知弯下身,却没?有接那一两银子,而是扶起那护卫,摇了摇头:“不必了,你留着吧。”

    他的五官是极温润的, 像极了戏本中世家大族里教养出来的贵公子模样,可他面上?沾染的飞溅血痕,又划破了外表给人的肤浅印象,平添几分杀气,莫名让人望之生畏。

    景州终

    宽阔的车厢间,萧岳看着他这位好友正闭眼假寐,不由得轻叹一声:“你不如出去见见他们?”

    直到马车驶入重山之间,那些?呼声依旧绵延,声震整个景州,引得山间猿鸣属引,似有百兽送行。

    款冬与萧岳虽不知这个“赌约”,却还都对着步故知说道:“去吧。”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步故知提着犹在滴血的长剑,终于来到了似宫殿的祝由堂前。

    远处隐有唱吟之声传来:“天下谁人不识君——”*

    一阵短暂的冲突过后, 步故知单手推开了那日来过的厅堂大门,垂下的剑尖与地面摩擦,发出“刺啦”的响, 也留下了一长道鲜红的血痕。

    此时?那老?者睁开了眼,眼中竟全是眼白?而不见瞳仁!

    他没?有再推辞,而是跟着轻轻笑了,纵使此回京城生死难料,但在此刻,一切的愁虑已尽数消弭:“好,我收下。”

    但更?多还是对步故知前路的担忧,步故知此举,对知情人来说,是为了景州百姓的安危,但对其他不了解其中是非曲直的人来说,可以?说是形同谋反!

    款冬暗淡的眼?一亮, 连忙迎了上去,刚想出声, 却发现双唇被冻得已有些张不开,心下更是焦急。

    而阿依慕看出了款冬此时的状态, 安抚地握住了款冬的手,低声道:“你?别急,我拿到了。”

    正文完

    他收剑转身而出,身后火势蔓延,黑烟渐起。

    阴云沉沉, 寒风呼啸,还隐有诏狱中的哀嚎之声传来,这里与传说中的炼狱仿佛只有一步之遥。

    周边有人听清了那护卫的话,也?都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等天完全暗下, 窄道两边的火盆渐次燃起, 隐蔽的拐角处, 终于又来了一人。

    步故知眉梢一沉,登时?收剑却后半步:“你还不知悔改吗?”

    款冬抬手抚过步故知微蹙的眉,眼底清澈明?亮,带着笑宽慰道:“能看到夫君受万人敬仰,中医重新被世?人接纳,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在意从前不快,况且,就如夫君所说,百姓从来无?错,错的是罔顾人命的巫医,是那些?以权谋私的奸佞,夫君还是去见见百姓吧。”

    诏狱前更是萧索, 除开巡逻卫兵,几无人影, 但在隐蔽处,却有一人正焦急地等待什么。

    步故知像是没?有听见这话般, 只手腕用力,将剑刃送进那老?者皮肉里几分,可奇怪的是,竟没?有见到如寻常人一样的鲜血奔涌,反倒是有散发着恶臭的黑浓液体顺着伤口流了出来。

    步故知缓缓睁开了眼,车帘为风吹动?,透过缝隙,能看到围在车马前的众多百姓,皆是面色焦急昂首盼望,可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人还未近, 便能闻到那人身上的异香——是阿依慕!

    他再看向了那些?百姓,拱手道:“望诸位多多珍重。”说罢,再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上?了车。

    步故知认出,跪在车前的正是他初至景州时?遇到的那个守门护卫,自然也?就想起了那晚的为期半月的赌约。

    他抬眼扫过围在车马边的百姓,看到了他们赤诚热切的眼,一股说不清的暖意漫上?了心间。

    押送步故知的车马越近城门,喧嚷之声便?越大,熙熙攘攘的人群堵在了城门口,即使守城差役一直在不断地驱赶,但那些?人仍围在车马前不肯离去,彻底拦住了车马的去路。

    良久之后,他还是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必。”

    款冬的双手揽住了步故知的手臂,手背上?白?色疤痕隐隐可见,是他那晚救步故知留下的刀伤火痕,即使已用了上?好的药诊治,却再难恢复如初,步故知每每看到,都会?暗自神伤许久。

    近三月后,康定四?十五年?八月二十五,京中钦差浩浩荡荡抵达景州,一是为了接手景州事务,二是为了捉拿步故知。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也?不知为何,这些?笑声竟如一缕清风,吹走了压在步故知心头的碎石尘沙。

    若说那日他只是像是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但此刻,他已与僵尸没?什么不同。

    为官为医之责是一方面,人之私情又?是另一方面,即使是步故知,也?终究不得两全。

    厅堂之内光线不及的阴暗处, 蒲团上?端坐的老?者却没?有睁眼, 直到步故知将冰冷的剑放在他枯树皮一般的颈边时?, 他才?咧嘴一笑, 露出了沾满血的森森白?牙, 仿佛才?生噬某种血肉过。

    而外面的百姓一见到步故知,便?都安静下来,只一双双诚挚的眼热切地望着步故知。

    第一抹朝光伴随着步故知踏入厅堂, 也?给他的周身笼了一重淡淡的日华光晕,身姿挺拔, 气度不凡,若是忽略他白袍之上半身的血, 倒是恍若神祇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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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月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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