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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看似事成定局,太后想垂死挣扎,便顺势换了说辞,语调哀婉:“你既知晓他是四殿下,当知这天下原先就该传位于他,他才是萧氏一族的后人,今日迫不得已起兵,也只是拿回原先就属于自己的东西。魏辞心软,担不起天下重任,当了两年皇帝,政绩平平,也是时候让位于贤能之人。萧启是先皇最看重的皇子,你不由分说地押解他,就不怕伤朝中旧臣的忠心,惹天下士人的不满吗?”

    云竹瞧着害怕, 伸手抻了抻陆芍的衣袖:“夫人, 我们还是进去吧。”

    这是在骂她识人不清,认敌为友。

    魏辞听着奏报,方才飘摇动荡的局势已经稳定下来,可他心底并未浮出喜色。

    他声音清亮,殿内殿外皆能听着,太后想装也装不下去,只能用疲累的声音应付着:“热闹又如何,我都这等年岁了,不比你们年轻气盛,哪里还有凑热闹的精气神?”

    萧双宜几乎一眼便瞧见了陆芍脖颈上佩戴的玉坠子,是块于阗玉镂刻的藤花葡萄纹,她突然静下声,压着啜泣的声音问道:“你这是打哪儿来的?”

    靳濯元面上沾着几滴未干的血渍,他半眯着眼,眼尾逐渐上扬:“这么热闹的夜,太后娘娘竟也睡得安稳?”

    “四皇子萧启!被他押解起来了!他一定会想尽法子把他折腾死!”

    靳濯元负手站在石阶下,猩红的蟒袍并未因着血渍暗沉下去,在柿子橙的宫灯下依旧醒目。他抬首打量魏辞的神色,见他堪能沉得住气,心里感慨,先前见血就哆嗦的小皇帝,遇事也知稳住心性了。

    虽是询问的语气,却一点儿不给太后作答的空隙,他阔步往落地花罩处走,行至花罩前,却又突然顿住步子,垂下眸子。

    陆芍仍旧放心不下,那可是磨利了的刀锋,轻易便能教人皮肉翻卷。可她也不敢胡乱走动, 生怕自己弄巧成拙, 坏了厂督的筹算。

    太后没有料及他嫌恶的语气,正欲呵斥他对先帝的不敬,靳濯元却早已没了耐性:“娘娘不肯出来,是要咱家来扶吗?”

    靳濯元此回并未跟上,他转身沿着夹道往内廷走去。

    “圣上,这么多年过去,即便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可真真假假,是想天下海晏河清,还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谁又说得准呢。眼下还不是追究此人身份的时候,圣上仔细想想,这些逆贼直捣禁中,如虎添翼,若不是同人里应外合,如何有着势如破竹的威振,当下揪出背后操纵之人,还殊死抵抗的将士一个交代才是。”

    靳濯元蹙着眉头,神色终于有些变化。他顾不上颈间不慎擦破的伤口,对上萧双宜那双眼,心里有些杂陈。

    她屈膝坐在榻上,双手紧紧捂着耳朵,也不是怕, 就是等得心焦,满以为听不着声响,便能释缓,尝试了一番,也是徒劳无功。

    萧双宜面色青白,她如何不知自己愧对母妃,可眼下被他押解的人,是她的四哥哥。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搀扶着她的双臂:“殿下,这儿出甚么事了?太后娘娘呢?厂督呢?”

    待瞧清来人的面容,嬷嬷睁圆了眼,一双手半抬在空中,饶是没有底气,也要拿出几分气势来:“愈发没规矩了,太后娘娘的寝殿,你说闯就闯,可有将礼法放在眼里?”

    “殿下,章贵妃的进补的汤药查清了吗?咱家若没记错,太后还是皇后时,没少过问章贵妃的胎吧。”

    陆芍还未从方才的推让中回神,只瞬间长公主的目光垂下眸子,在瞧见自己随身佩戴的那枚玉坠子后才知道她在问甚么。

    靳濯元将太后丢给底下的随堂公公,坐上肩舆。细长的宫道上,坐蟒袍猎猎作响,腾在半空,而太后那身华贵的衣袍却逶迤在地上,时不时地被随堂公公踩上几脚,趔趔趄趄,慌了步子。

    偶尔几支偏了方向的长箭锋芒乍现,暗卫拔剑格挡, 发出响声, 箭矢铮铮地插在不远处的石逢里。

    她面色灰败,怪就怪自己心急,以为近几日城中疏于防备,这才挑在今夜动手,结果中了靳濯元的算计,原先八分的成算,最后降至三分。

    前殿,魏辞惶然盯着尸横遍地、血水铺满的石阶,眼底虽有惊状,却也能凭着本事压制下去。

    靳濯元很给脸面地听她说话,听完之后,眼底似有凝结的霜雪:“太后娘娘将妄图摄政的心思说得如此清高孤傲,怪不得是先帝良配,就连恶心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

    魏辞听了这番话,思绪逐渐回笼。他迈下石阶,白底黑绸的鞋履踏入血水中,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乾仁殿。

    屋内静了下来,他轻瞬眼目,盯着花罩左侧不慎露出的一抹衣角,凉下声:“出来。”

    眼前似有银光闪过,待那人回过身时,手里的银簪闷闷地砸落在绒毯上。

    魏辞那厢,她顾念救命之恩下不了手,靳濯元作恶多年,她便是犯蠢赔了性命,也可同他拼上一拼。

    陆芍一听到风声,就去了趟慈福宫。只可惜她赶到之时,殿内一片凄怆,长公主眼神涣散地坐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支沾血的银簪。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盼望着那些聚集起来的士人呐喊生事,逼迫魏辞不得不让位,可她等了许久,也未听到岗哨那头的回禀。也不知这些士人折在了何处。

    说完,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跪坐起来,眼底生辉:“他听你的,你说什么,他都会听的!”

    靳濯元太过了解魏辞,见他不说话,便知他心里的思虑。

    她暗忖这枚玉坠子究竟有何来头,为甚么萧双宜的反应同厂督的反应一模一样。

    而长公主认定她是救命的良药,不需她搀扶,说甚么也要跪下求她,二人推让之时,扯乱了衣襟。

    二来方才被禁军押解下去的,听闻大有来头。天下原先是萧氏的天下,只因宗室并未继承大宝的后人,才让他这一外姓王捡了便宜。

    屋内静了一瞬,他话里的意思,逆贼已被拿下,请她过去亲眼瞧瞧自以为周密却功亏一篑的棋局。

    太后隐在帘幔之后,眼神凶狠,细长的蔻丹紧紧嵌入掌心。

    慈福宫上下乱做一团,一些忠心护主的宫人想要相拦,皆被东厂的人挡在外头。

    话都说的这么直白,再装傻充愣也不是个法子。靳濯元这人,办事雷厉风行,没有切实的证据,也不会站在殿内质问她。

    “所以咱家亲自来请娘娘,请娘娘移步乾仁殿,凑凑热闹罢。”

    他拾阶而上,冲着魏辞拱手:“圣上,逆贼已被禁军擒获,押解在乾仁殿中,听凭圣上示下。”

    靳濯元瞥了一眼拦在跟前的嬷嬷,一步步往殿内走:“娘娘好不容易寻到四皇子殿下,竟是连见都不肯见上一面吗?”

    屋内熏着厂督惯用的雪中春信,平日里倒是宁心安神,今日却只能勾起她牵挂急躁的情绪。香气和声音揉杂在一块儿,她几乎能想象前殿惨烈的画面,心里头愈想愈觉得不安,正想托暗卫打探一下情形,还未推开屋门,打斗的声音却渐渐轻了下来。

    宫内打斗愈演愈烈,丝毫没有停歇的打算。宫道上处处都是带血的脚印,寂静的深夜被一声声哭喊彻底打破。

    萧双宜捂着被打伤的手腕,愤恨地盯着靳濯元。

    然而她到底不是靳濯元的对手,目光再是凶狠,也无法化作伤人的利刃。

    陆芍还想往外探身子, 却有不少身配剑鞘的暗卫自四面而来拦在她面前:“夫人进去避避,这个时候不宜出去。www.juyuanshu.com掌印交代了我们照看夫人安危,夫人若是出了差池, 在下几个脑袋都不够掌印砍的。”

    有不少瞧热闹宫人,站在门槛处,探出了脑袋,待瞧清那个狼狈的身影后,睁圆眼捂着嘴,一路小跑着回工告诉各自的主子。

    萧双宜瞧见陆芍的脸,突然就哭了起来:“他们要杀四哥哥,芍芍,他们要杀四哥哥!你去求求靳濯元,让他放四哥哥一条生路好不好!”

    “掌印这是何意?”

    陆芍侧身朝浓烟翻滚的方向望去, 滞愣了一瞬,便收回步子,乖乖回屋内静候消息。

    想来是二人都见过

    一来今夜损伤惨重,死了太多无辜之人,他心里良知翻涌,恨自己没能未雨绸缪,待逆贼攻入太和门,一切都晚了。

    陆芍扶住她,取下她紧握的银簪,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你在说什么?甚么四哥哥?”

    陆芍恍然,终于明白她在说甚么。她多想告诉他,被押解的那人压根不是她口中的四殿下,只是此事牵扯到厂督的身份,她不知道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该不该告诉长公主事情的真相。

    今夜各个宫里皆是灯火通明,无人安睡。他一路行至慈福宫外,瞧见那紧闭的殿门,冷冷笑了一声,而后抬脚,将门踹开。

    领头的抱拳作揖:“夫人放心,自有人对付那些以下犯上的乱贼,掌印说了,夫人只管在殿内等他, 事情闹不了多久, 明儿清晨, 定会陪夫人一道用早膳。”

    她抓着领头的手腕,语气焦急:“他人呢?”

    倘或被押解下去的当真是士人极为拥戴的四皇子,那他即便坐在皇位上,也是摇摇欲坠。

    院子里头横七竖八地卧着不少羽箭,有些折了杆子,在石阶上留下细长的划痕。宁安殿尚且是这一副景象,前边还不知是何等悲惨的局面。

    皇贵妃生前待她视如己出,萧启平日里虽不苟言笑,却总在背地替她出头,她一直都记得,所以当她自太后口中得知萧启还活着的消息,她心里实在开心。

    殿内的嬷嬷听见声响,忙打起帘子朝外望去,只见殿门磕在朱红的梁柱上,似有人裹挟着十二月的寒风,直逼而来。

    靳濯元垂首瞧了她许久,最后越过她,直接将太后带了出去。

    陆芍凝神屏气地将耳廓贴在屋门上,直至再听不见甚么凄厉的声音,才小心谨慎地推开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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