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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吵什么,”司珹嫌他啰嗦,被他一咏三叹的调子弄得心烦,干脆自己快步跟了过去,离得近愈近便看得愈清,忍不住感叹道,“果真好马!”

    “庙堂沤腐难再追,天地苍茫何所往?”司珹望着他,恭敬又温悯道,“岱安先生身至如是,犹如国器蒙尘、剑锋铜锈。可见这世道所谓时也命也,实则烂也朽也。”

    司珹想不明白,索性没去理会,径直回到韩恕身边坐下,扭头小声问韩恕有没有学官过来数人头。

    司珹刚想夸韩恕机敏,又想到自己已经被“北张”那一大窝人逮个正着的事,只能蔫了吧唧地从桌肚子底下掏出本书与韩恕一起抓紧时间备考。

    “少卿大人,可是看上了在下的马?”

    一路蹄踏雪浪,堪堪停在云松山脚下。

    他将搭在人肩膀上的手臂挪开,拢了拢衣袖,指着其中一匹棕马道:“眼神太蠢,不够机灵。”

    司珹心知季邈这回生着大气,懒得自讨无趣,捡着这好天气奔马出城,直向北长亭外马场而去了。

    此人乌发如云,眼若含星,瞧着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季身气质却很是超然从容。

    司珹道:“万一他懒得拆穿我们,这事不就糊弄过去了吗?”

    一青年人自雪松林后走出,其虽身披狐裘,却仍露出一点修长脖颈,司珹再往上瞧,正对上一张唇色瑰润、端方儒雅的脸。

    袁骞一阵沉默。

    原来此人便是二皇子赵修齐。

    司珹麻溜拉着袁骞跑了。

    司珹眼神飘忽,异常的发热让他浑身都不舒服,余下的一点劲儿只够他汗涔涔地闭着目,没好气道:“行了,你家主子也没几天清闲日子好过了。”

    “季邈这一仗赢得大梁举国皆知,却并未亲自斩杀乌日根。”司珹轻笑一声,从今夜听闻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点真相来,“那乌日根应是于阵前和谈之时射伤了镇北侯季泓宇,致使双方交涉当场破裂,季邈将乌日根逼入绝境,对方却主动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他说着,嘱咐身后人道:“去将那几匹好马牵来。”

    “明主得英杰,如阴阳两相济。愿先生思之、破之、彻悟之。”

    “这实在说不通——朔北十二部落的人最重承诺,堂堂巴尔虎部落头领的爱子,怎么会做这背后偷袭的勾当?”司珹拢着热茶盏,“你叫尾陶差几个人去青州境内,连带布侬达的下落一起好好查此事,务必将背后推手揪出来。”

    米酒应了身,见司珹已经倦得快睁不开眼,连忙扶他去床上躺下。

    扑簌簌旧梦散,楼思危怔然瞧着那只手,又对上司珹明亮的眼眸。

    楼思危重新跌坐回地上,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傻了眼。

    楼思危凄然闭上眼,他再睁开时,就见“张九”撕下了假面——司珹俯身下来,朝他伸出了手。

    司珹来回绕了两圈,没去牵马,反将手优哉游哉地搭在了典厩属肩上,后者连忙堆起笑来,问:“少卿大人,看中了哪一匹?”

    司珹骤然推开了他。

    这黑马膘肥体壮,眼睛好似一对悬铃,瞳生五彩,分外有灵性。其颈长如凤,山风一吹,背脊上茸细鬃毛便分为万丝,直看得人心痒痒。

    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怯生生地将在场众人囫囵扫过一遍,甫一跟司珹对视,忽然就大着胆子掀开大氅,从赵修齐臂弯下钻了出来。

    楼思危随他的动作而动,短短三个字烫在他心上,灼出了缺口。

    米酒宽慰道:“主子,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

    沈鹤溪让他赶紧滚回本斋温书去。

    “疾”倒是探头探脑来过几回,皆被司珹用弹弓打出去了,气得盘旋院中唳了半晌,方才愤懑不平地冲入了铅灰色的天穹。

    他哪里不稀罕,他稀罕得很。这还是他第一次跟这么多人一起考试来着,结果还没考就知道自己拿不到好成绩了,叫他怎么能不郁闷。

    你犟嘴犟得那么横,谁听了不觉得你是真那么想的!

    在场诸人噤若寒蝉。典厩属也苦着一张脸,不敢吱声,半晌方才吞吞吐吐道:“这,少卿大人,年暮岁寒,冬日里马匹缺少食粮,又不可尽兴跑场,皆是如此。等到来年春天,大抵都会精神起来。”

    “行了,”司珹翻身下马,拜拜手皱着眉说,“听着活像奔丧,大人我才第一天上任呢。”

    司珹方才勒了马,便有一行人匆匆迎上来,下饺子一般挨个跪倒在地,为首的那个一咏三叹道:“恭迎少卿大人。”

    等离得邈了,司珹才问袁骞:“你怎么把实话都说出来了?”

    赵修齐淡然一笑,司珹正待他回话,便眼见赵修齐雪色大氅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小脑袋来。

    司珹怏怏不乐:“这下好了,试都没考,我们就降了一等。”

    那跪着迎人的典厩属等了半晌,不见回应,只得拖长嗓子再喊一遍:“恭迎”

    这位备受隆安帝殊宠的二殿下一向低调,探子所传也仅是醉心太学无感朝堂,倒同他想象中的书呆子模样有些出入。

    是个瞧着不过六七岁的小孩子,长得玉雪可爱。

    “头脸过长,有违方圆。”

    司珹没想到堂堂国子祭酒居然还能用这种损招,哼道:“降等就降等,我又不稀罕拿你们给的上等!”

    袁骞道:“我刚瞧见张老太傅垂钓的地方恰好能看到我们翻墙,瞒不过去的。”

    司珹当即横剑挡刀,对方使足了劲儿,震得他虎口小臂均发麻。这具身体先天骨骼颀长轻细,没有前世高身量所致的巨大优势不说,连太重的力气都扛不住,可胜在灵活柔韧。

    司珹道:“那是说给他们听的。”

    天理昭昭不可诬,却将奸恶作良图!

    典厩属起身,朝司珹拱手作揖,连连赔笑道:“此地距离煊都整整五十里地,雪厚路遥,若要常行往返,须得备着匹好马。少卿大人,请——”

    “参见二皇子殿下!”

    “口有黑靥,怕是早死。”

    司珹半搂着人朝前走了一步,微笑道:“在下不才,刚好对挑马颇有心得。”

    “既皆是如此,”司珹收敛起嬉笑之色,“又何必随便牵几匹马来糊弄我?”

    袁骞抿了抿唇,没再和司珹分辨。

    季围霎时齐刷刷跪了一片,跪地的请安声同这青年拱手作揖时自持的清润之声混在一起。

    “在下国子监司业赵修齐,见过少卿大人。”

    “背鬃过粗,颈短如鸡。”

    从太仆寺回来几日后,煊都终于放晴,司珹的病也好得七七八八,期间季邈除托奇宏送了几次药外,并未亲自前来探望。

    典厩属应了声,一路小跑过去,跑到一半,突然转身喊道:“少卿大人!实在不巧,这马是”

    前世战场间淬出的危机意识还在,司珹后仰间骤然收了力,对方便踉跄着朝前扑了几步,却又迅速回过神来,撑地旋身扫向他。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匹通身黑色、四蹄雪白的骏马正立在不远处一棵雪松下。

    他吹了声哨,拍拍这蔫头耷脑的家伙,吩咐道:“那个瞧着还不错,牵过来看看。”

    他心里骂娘,面上却依旧强撑起精神来,朝米酒招招手示意他俯身倾耳,说:“我去哄人时,无意听见了大消息。”

    不多时,几匹高头大马由人牵着,喷鼻甩尾地到了司珹跟前儿。

    下一瞬,绣春刀与短剑碰撞声锵然而响,对上司珹的锦衣卫千户手下没留情,刀刀都往致命处去。司珹擦着草尖避过去时,他竖刃劈砍而下,喝到:“乱臣贼子,拿命来!”

    他转向典厩属,刚要开口再问,忽听一道声音从后响起,不过短短几字,却悦耳如昆山玉碎。

    司珹一怔,猝然回身:“来者何人?”

    司珹没下马,原地转了一圈,放眼望去,云松山马场雪覆千里,九曲河蜿蜒取道其间,零星散立着许多松林,是个跑马的好地方。

    他一时恍在梦中,不确定自己究竟即将醒来,还是会陷入另一种沉睡。他抬首看司珹的目光犹有茫怔,可就在对视的一眼中,他瞧见对方眸底反射过寒芒。

    司珹握上他的手,指骨虽白素,却君王一般果决有力。楼思危被这手稳住身形,又被拽得终于得以重新站起。

    疾风掠过,惊落枝稍几捧松软白雪,这典厩属抹着额间汗,好歹将早准备好的话继续说下去:“大人今日来此,下官已备好一份薄礼,望大人笑纳。”

    第 57 章 依偎

    司珹有些纳闷,不知何子言为啥又一脸愤懑地盯着自己。

    袁骞道:“你不是说你不稀罕吗?”

    复又一一指向余下几匹。

    “先生,随我来!”

他开口就来气,冷笑道:“你要是考了下等,我不仅要你滚出国子监,还要给杨连山写信问问他到底教出个什么玩意!”

    季围众人方才拜完赵修齐起身,一见这小孩,方又呼啦啦拜了下去,典厩

    他回礼拜完,面上乖顺道:“二皇子说笑了,既是二皇子的良驹,我又怎敢觊觎。”

    司珹欲躲不及,只好抬臂护胸口接下这一脚,被蹬得后退两步,抵着了树干。

    韩恕道:“来了,我跟他说你上茅房去了。”

    他今天明明没来得及招惹他啊!

    司珹心下豁然。

    那典厩属扑通拜倒在地,先呼冤枉,又直呼恕罪,司珹拢着大氅,散漫地晃了一圈儿,突然遥遥瞥见什么东西,示意鹌鹑似的典厩属站起身来。

    他傻乎乎地冲司珹一笑,直截了当地夸赞道:“你真好看!”

    两人相携回到本斋,才进斋堂就对上何子言满是伤心与控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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