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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的叩门声止住,犹犹豫豫响起季邈的声音来:“我来看看你。”

    司珹一怔,立刻站起身来,将滚落四散的糕点指给季邈看,咬牙切齿道:“我心里惦念着小将军,可惜你这鸟分毫不解风情。”

    “小将军,可没曾想你已有了心上人,却也背着他偷腥。你说,若是他知道了——”

    他飞快翻出袖口内一把短匕来,仅是侧身抬臂的功夫,一只利爪便狠狠抓向了他的脑袋,司珹连忙偏头滚身去躲,糕点撒了满地,匕首翻飞间削掉半片白色硬羽。

    司珹还要继续听,突然感觉被一道凌厉的视线锁定了。

    司珹被海东青利爪划伤的手背缓缓渗出了血,他没所谓地用另一手指腹抹开,玩味地露出一个笑来:“亏得我还满心想着要来哄一哄自家小将军,小将军却早已背着新婚夫郎金屋藏娇了。”

    “油嘴滑舌。”季邈身侧踏出个人来,一张脸清俊冷冽,居高临下地看着司珹。

    它发出高亢的枭叫,双爪直向司珹的眼睛而来,分明避无可避——

    “这我知道,”司珹打断他,循循善诱地哄着他,温声引导他继续往下说去,“小将军,还是讲讲今夜房中的家事吧。”

    琉璃昏光之中,桌下两只修长有力的手纠缠在一起,一方想要挣脱,立刻被另一方压制回去。

    楼思危踉跄着,在这瞬间想起此生见过的无数张脸。死囚的脸,黎民的脸,达官显贵的脸,涂脂敷粉的脸,他惶惶然向上望,无尽长夜里分明倾压着最后一张脸。

    司珹祝词间,工部尚书王开济无意蹭落了腰间玉牌,只好弯腰俯身去捡。

    米酒正在房间里候着,见他回来,慌忙迎上去:“主子,您这手怎么了?”

    司珹身上不知为何有些热,这热意一路燎原般燃到他眼角,激得眼尾也浸上绯色。

    “疾!”房门轰然大开,季邈绷着脸朗声唤道,“回来!”

    司珹面露诡异,心道这还没完没了了吗?

    他背上冷汗涔涔,对方却并无放过他的打算,拍着翅膀就复向他俯冲而来,司珹这回看清了——那是一只体态矫健的海东青。

    这声音冷静沉着,司珹对其没有丝毫印象。

    他的声音这样轻柔,将“家事”二字咬得缱绻极了,那张脸又同季邈记忆中

    狼当即翻身弓背而守,低吼间扑了上去,乌鸾以爪相抓,在它背上撕出一道豁口,一禽一兽动作间撞得草木簌簌,嘶吼交加。

    这是些未曾听过的消息,司珹连忙支着耳朵凑近一点,隐隐紧张起来。

    他颇为不快地一把拉开房门:“这么晚了,小将军还有什么别的事吗?若不是什么要紧的,劳驾先回明日再”

    季邈立刻屏息凝神,听见了绒草间细微的脚步声。二人靠身到石上,季邈微微偏首,原想隐秘地看看来者究竟是何人。

    “小将军,我知道您替侯爷邈不平。”徐慎之叹了口气,说,“可当日是您亲追的乌日根,眼见对方濒死之时亲手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邈耳边。

    可司珹面上依旧笑得漫不经心,他料定了季邈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来,因而十分自然地用另一手举着酒盏,朝席上诸位朗声道:“流觞曲水,佳人在侧,实乃人生幸事。有幸得遇,自当尽兴而归。”

    “你什么你?”司珹睨了他一眼,指着季邈肩上仍对他怒目而视的海东青道,“我不过方才走到这屋前,就见你房内隐隐绰绰有两个人。我想着小将军应是有事,本打算回去等你,刚一转身,就被它叨了手。”

    如何言而无信?

    “据侯爷所查,乌日图现仍下落不明,但至今应还在苍岭中。只是朔北十二部之内流言四起,巴尔虎部落怨气难平,吵嚷着要叫您亲自去签这边贸协定,双方现在僵持不下,苦的却是青、沧、锦三州百姓。小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他一挑眉,就近找了个贴近房门的阴影处,偷摸潜伏着听起墙角来。

    司珹一路踩着积雪,到书房外时刚要推门,便听见其中隐隐传来谈话声。

    却听石后那人脚步骤乱,伴着几声含糊低骂,鹰唳随之而响,乌鸾翅尾白羽划破夜色,猛地俯冲向下,尖喙直取狼目!

    季邈沉声道:“我知道这其后必有第三只手推波助澜可惜大哥不许我查。”

    “有事!”季邈眼见他要赶客,急急抵住房门,将一瓶金疮药塞到司珹手里,“‘疾’今日刚进了食,爪上难免沾染腐血,你且先用着,切莫感染了伤口。”

    季邈心知司珹并不打算放过自己,他硬着头皮开口道;“年前大哥受了箭伤。”

    季邈一愣:“我”

    黑暗密林中,悄无声息地踏出了一匹孤狼。祈瑞山中倒是有狼,可这样的猛兽怎么会出现在西苑狩场中?

    少年将军立在冷风里,脑后高绑的马尾随雪絮一同飘散开来,司珹看得一阵心痒,似笑非笑地等着季邈回话。

    季邈眯了眯眼:“那就得看看他的身手了——借先生钗上银丝一用。”

    正是徐逸之的兄长徐慎之。

    季邈的大哥季泓宇长其八岁,为上任镇北候季振秋的长子,原本一直骁勇善战,近两年却鲜少亲自带兵出征,其幼弟季邈反而渐渐在镇北军中展露出锋芒来。

    下一刻,他听见季邈嗯了一声,冷然道:“乌恩要我给个交代,我给得起,可不愿给。”

    那海东青方才不情不愿地收起指爪,堪堪停在司珹眼前儿几寸处,它拍着翅膀盘旋两圈,方才小心翼翼飞落至少年将军肩头。

    可下一瞬,他先瞧见了一双绿色的瞳孔。

    ——他悚然睁大了眼。

    镇北侯府里家丁来来往往,眼下正忙着收拾昨日婚宴的物什,个个冻得缩手缩脚步履匆匆,司珹瞥见房内灯没点着,随意拦了一个,问:“季云野呢?”

    米酒忙替他披上狐裘,开了那瓶金疮药,小心翼翼地蘸温水擦净了半干涸的血迹。

    “司珹!”季邈再听不下去,急慌慌打断他,“你别瞎说!我同慎之、我们”

    司珹往嘴里扔一块儿点心,想起这乌恩似乎就是季邈所杀乌日根那人的老子。

    “我想诸位大人,亦不能免俗。”

    他朝季邈眨眨眼:“不过,你我也算扯平了。”

    司珹哦一声,继续道:“那你去帮我问问,他今晚何时才回来?我好给他暖着榻——你这是什么表情?算了,我亲自去关心关心。”

    司珹恍然大悟,差点乐得笑出声来。

    君王啊。回来时已入了夜。

    司珹头间不过紧了一瞬,便见季邈掰直了根细银线,以指发力相弹。指风携细针藏于夜色,人眼兽目尚未得辨,这临时制成的暗器便没入了狼腰。

    “家事?”司珹饶有兴致地咀嚼着这个词,捏了药瓶半倚在门边,缓解发热带来的头痛,“你我二人既已喜结连理,就是一家人了。小将军的家里事,我也想听上一听。”

    司珹嘴角一抽,冷着脸将那纸放火上燎了,边盯着残片彻底化为灰烬,边皱着眉朗声道:“何事?”

    下一霎,司珹的食指抵到他唇上,季邈倏忽瞪大眼,就见司珹无声做着口型。

    狼。

    季邈当机立断,在乱声中携司珹往旁侧树荫间去。二人方才藏好,就间一黑衣蒙面者绕石追来,正撞见乌鸾利爪扯豁狼耳的场面,下意识退了两步,似在踟躇是否应当暂且离去。

    这残羽混着风雪,被卷到他的脚边。

    羊脂玉一样的几分皮肉扣住了另一人青筋突起的腕骨,这皮肉主人清润含笑的说话声由斜上方传来,在王开济耳边轰然炸开一道闷雷。

    自己不去招惹他,他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凑上来。

    有,人。

    那人低眉顺眼地说:“小将军在书房。”

    “小事,你去找点药来。”司珹皱着眉头问,“大哥的回信可到了?”

    “你们之间有何私事,我丝毫不关心。”司珹暗自松了口气,朝季邈幸灾乐祸道,“没别的事儿我就先走了。今夜搅了小将军的好事,实在对不住。”

    他借着烛光一点点展开信来,头晕眼花地看了半晌,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房门被人敲响了。

    合着好心送药是假,害怕自己损了他在心上人面前的形象是真。

    季邈的声音接着传到他耳朵里:“若要讲究偿还报应,也应是他巴尔虎部落先向我大哥道歉。慎之,你且替我书着——就问当日分明是阵前议和,为何言而无信?”

    ……有何处的围墙已经破损了吗?

    “这人身形瞧着熟悉,”司珹被季邈揽在怀里,附在他耳边,气声道,“将军以为呢?”

    季邈一愣,未曾料想司珹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飞快说完这一通话,犹豫一瞬,又红着耳根咬牙解释道:“今夜房中,乃是慎之在同我商议青州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你别误会。”

    米酒应声,将一封卷着的信笺递给司珹:“方才刚到的。”

    司珹惊魂未定地看着这雪白大鸟乖顺地停在季邈身上,还没还得及开口,便听对方冷冷问他:“二公子这是在做什么?”

    第 56 章 夜奔

    狼却本能地循声而望,头颅微微偏转,同紧贴石背的二人对上了眼。

    说罢,他自顾自丢下两人,看也没看徐慎之一眼,转身离开了,雪地上稍显踉跄的脚印渐行渐远。

    季邈前跨半步间伸臂挡住司珹,另一手已摁上了刀鞘,那小臂的弧度绷起来,冲突一触即发。

    季邈司珹对视一眼,当即屏息凝神。巨石之后神秘人的脚步声却不算轻缓。

    他从米酒那儿每样分拣几块糕点,转身施施然往书房去了。

    什么阵前议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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