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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此前没见过玉奇这个人,只听着他的境地,却好似恍然瞧见了十来年间的自己。

    雪雾散了。

    席间笑声错落,在座的一众纨绔吃闲饷啃家底,平日里嘴碎得很,最爱聚在一块儿打发时间。

    夫浩安冷笑一声,轻薄道:“这人早年间不过是繁锦酒楼里一小倌,因着那奇特的身子,一传十十传百,竟给他传成半个活菩萨,实在荒谬!”

    司珹倏忽一怔。

    这刀压得够狠,硬生生割出一条血线。

    夫浩安上下打量着他,忽然大笑:“世子果然与众不同,实非池中之物!”

    厚雪压断了松枝,在二人间砸出不小的动静,在这腾升的看不清的雪雾里,刀锋削破森寒冷气,直直抵到赵修齐颈上,逼得他不得不半仰起头来。

    煊都飘着雪,铅云重重叠叠地压在人头顶上,一只小雀从卧月坊屋檐下探出头来,避开掉落的小冰碴,扇着翅膀独自觅食去了。

    司珹手指蜷了蜷,到底没有挣开温宴。季邈温时卓也跟上来,一行四人掀帘入中堂后,屋内其余人皆抬眼,望了过来。

    司珹也笑,将干干净净的橘瓣丢进嘴里,懒洋洋道:“好啊。”

    “司二爷近来也算名动煊都,听闻光是繁锦酒楼便跑了两遭!可是那季小将军诸事繁忙,冷落了二爷?”离司珹最近的一人咂摸着嘴侧目看他,声调夸张地说,“我对前两日金隐阁中事情也所有耳闻,二爷若觉得不尽兴,日后可以多找我们一块玩儿——包二爷满意。”

    它一路迎风过雪,感官也冻得麻木,待到察觉危险时已然晚了——锋利的爪尖刺穿了胸腹,镇北侯府上方响起海东青满足的唳叫。

    “你想得挺多。”

    赵修齐话音刚落,司珹右手冷刃翻飞,短匕已出了袖,刀柄被他紧紧握在手心。

    司珹说着,偏头看他。二人视线对上时,季邈已经勾了笑,可他还没来得及再讲什么,便听廊下脚步匆匆,中堂内跑出个小团子来。

    他说完这话,同没事人一样兀自举杯祝酒,众人只好硬着头皮接下,席间氛围一时吊诡。

    司珹收回目光,又退后半步,垂眸轻声道:“骨肉至亲间血脉相连,先生怎么代替得了你?眼下外……温老既至,想必已经等候多时了。寻洲,你去吧。”

    ——不过一个从淤泥里爬上去,一个从云端上跌下来,身上均沾着不少泥腥,又均是怎么也洗不干净。

    他在轻歌曼舞里垂着目,分毫瞧不出喜怒,秾丽的眼睫半盖住眼下小痣,眨眼间光影切换,显得无辜又狡诈。

    “这些不过是庸脂俗粉,难登大雅之堂。”有人嗤笑一声,就着只葱白手引颈喝罢一杯酒,方才喟叹一声,“美则美矣,却是在皮不在骨。”

    “今日多有怠慢,”夫浩安酒喝多了,也躁得慌,大着舌头拍拍司珹的肩膀道,“世子莫要气恼,云松山那边儿有个温泉庄子,改日咱俩同去,不带这些人——算是给世子赔礼。”

    “要一起去的呀!”温宴被温时卓没收了糖,方才得以脱身,就立即来捉司珹的袖角,拽他往中堂去。

    “我记得前几年,繁锦酒楼中也有一位长相十分出挑的。可惜世子来得晚,没机会亲自将他玩上一玩。”一人面上已经带着明显醉意,举着酒壶冲众人虚虚晃了一圈,感叹道,“要我说,他最稀罕的该是那身子!啧啧,可真是世间罕见的尤物”

    冬日大寒,这大抵是个分外无事可做的季节,人一闲着,无风也能起浪,遑论早窜在大街小巷的风流韵事。

    他说话间,竟直接从袖里摸出把短匕,轻轻拍在身侧一位借祝酒之名靠得过近的纨绔脸上。

    赵修齐沉默片刻,开口问:“世子何故如此。”

    “这些混球说的是当今司天监的少监玉奇,亦将在此次冬祭中亲理祈神祭祀典仪。”

    “差不多得了啊,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昏了头!他不过恰巧逢迎圣恩,如此低|贱出生,怎配伺候世子?”夫浩安坐起身来,一巴掌拍得那陆三一个踉跄,复才看向司珹道,“世子入煊都时间短,有所不知。”

    司珹盯着赵修齐,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不急不躁地开了口:“二殿下手段了得。”

    司珹斩钉截铁:“当真不去。”

    季邈把他手推开:“上回陪你去金隐阁已是鬼迷心窍,这回谁知道你又要叫哪些人来?我一介武夫,本就不懂吟诗作对,这回说什么也不去了。”

    他怀中的舞姬笑容僵住一瞬。

    这些人围着司珹,像是夏日里专吸人血的蚊蝇。

    他抬脚就要走,门已开了半扇,到底没忍住,又抻着脑袋期期艾艾道:“当真不去?”

    “陆三,你尝过?”这半醉倒的陆三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叫他不至于栽下桌去,“今时不同往日——那位现在可早已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你就别肖想了。”

    另一人翘着二郎腿,将怀中舞姬往大腿上一揽,朗声道:“是了,世子同季将军大婚当日,听闻侯府门前便亲自掀了盖头,在场的皆是大饱眼福。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他捡着片刻清闲,敛眉垂目地安静回味着方才听得的一切。

    他顿一顿,啧啧作评道:“满身腌臜情|欲的东西摇身一变,反成了下凡普度众生的菩萨。这倒同两日前那戏有几分异曲同工了——怎么样,世子可还想听吗?”

    司珹的狐裘拿去火盆旁烘好了,这地方他待得烦,却也一直没说要走,到底没当众拂了夫浩安的面子。

    此刻正盛夏,宴厅四角镇着的冰盆却均去了,唯独留下两扇通风散气的小竹窗。

    事情一经言语传递便会变味儿,这些人不关心煊都朝堂利益纠葛,不在乎党争军功,反倒对着各种香艳流言可劲儿扒拉,前两日金隐阁戏后的一出闹剧经夫浩安的口,早在他们中传了个遍,此刻见着了真人,怎能不兴奋?

    “我乃皇子,杀了我,世子也没法活着走出煊都。”赵修齐话里带着点虚恍,他饱读诗书,行事便也以君子文臣的方式来行,从没想过要跟人以命换命。

    温宴嘴里衔着块糖,他个子小,跑得却飞快,身后温时卓紧追不舍。

    司珹皮笑肉不笑,随意挑着个空位坐下,将氅衣递给堂倌,吊儿郎当地说:“各位身侧皆环着软香玉,还惦记我这人做什么。”

    那人骇然变了脸色,席间众人动作皆停了,忽的阒然无声。

    “哪儿能呢?”席上一人抢先搭话道,“世子可是今日贵客,我们大家早盼着见上一见。”

    在场各路人的眼睛都黏在司珹身上,后者却好似全然感觉不到,兀自捏着个柑橘剥起来。

    可就算是烂命,大仇得报之前,他也只愿意攥在自己手中,不肯叫他人拿捏半分。

    第 60 章 问心

    季邈似有所感,他瞥眼去看时,司珹却已经神色恢复如常,瞧不出什么异样了。

    浩渺天地之间,忽然死寂一片。

    “在下|体弱,本就耐不得寒。一来二去三折腾,恐又生病,叫我家云野担心。”

    谢韫一声哀嚎,指着他:“你够狠心!”

    可夫浩安左想右想,心里实在很不自在,席散尽时,他将人单独拦下来。

    谢韫丝毫不觉他的处境岌岌可危,仍揽着季邈的肩同他软磨硬泡:“云野,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我已同小寒说好了,她大哥梅元驹亲自陪她,一同过来这温泉庄子,咱俩不过在那儿办个雅集,待上半日。”

    司珹毫不在意,朝那浑身僵硬的家伙主动凑近一点,温声细语道:“……譬如现在。”

    司珹瞧着恶心,他心下愈冷,面上笑意便愈浓,意有所指地笑道:“我倒觉得,这比那日的《调风月》更加有趣。”

    不过

    司珹也转过头,同季邈四目相对。

    满座哄堂大笑。

    季邈斩钉截铁:“当真不去。”

    夫浩安醉眼朦胧地盯着他:“当真不去?”

    血珠滚落狐裘绒领,活似绽开一朵红梅。

    这场席间的愁云很快被酒色冲散,各家纨绔同各自身侧舞姬间的言语动作愈发没了分寸,喝的酒全进了脑子,恨不能撕开最后一点人皮,当场演上一出活春宫来。

    少年人站稳了,一挑眉:“折玉不进屋去,是在此处等我?”

    夫浩安动作间,身上的一堆肉也跟着颤动,实在不大雅观。

    这靴子的主人冷着张脸,听着身侧之人说个没完,强耐住将他轰出去的冲动。

    “快进屋快进屋,曾祖来了!”

    这几根带血的绒羽被风晃晃悠悠地吹进门缝中,飘落在一双玄色镂金高筒靴前。

    司珹用扇柄将他手轻巧拨开,温声细语道:“本也没把我怎么着,还是不了吧。”

    司珹问:“诸位是在说谁?”

    纨绔也好,疯狗也罢,其实左右不过烂命一条。

    小孩故作正经,脆生生地点评道:“悄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说,但眼下大家俱等着你们开席呢。你们两个,当以大局为重!”

    他默了一瞬,问:“将军此生,还从未见过外祖吧?”

    温宴瞧见他俩,当即忘记了自己正在逃跑,兴奋招手间含糊不清道:“小叔叔,折玉先生!你们怎么还在院子里呀?”

    唯有司珹神色如常,回座继续剥他的橘子去了。

    “这便又谬赞了。”司珹颔首,“这偌大的煊都,就算是池鱼笼鸟,也能快活度日——夫公子知道,我这人一向不喜欢委屈自己。”

    他立身颔首,温声道:“诸位久等。”

    “是。”季邈说,“年初时候,先生倒是代我见过了。”

    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季邈:“你不过出个面,他爹若知道当日你也去,肯定会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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