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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等他细想,走廊两个学生路过,故意贴着里头走,朝着教室最后边的座位投来似有若无的一瞥。

    于是邵万里又明白了。

    再见孟柯,是新年的第一天,天色未明。南显巷里龙灯飞舞人声鼎沸,她孤零零站在欢庆的人群中。

    从那之后,孟柯再没来过东浔,余易泽照常上学看球打游戏,学校的秩序也都恢复如常。

    与此同时,他看见孟柯的桌上有血。

    余易泽感到她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软下来,蓦地觉得撑着自己的力气也散了,他摊开四肢,茫然地看向天空,阳光刺眼,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余易泽边抄,边用眼睛余光瞄着前后两人,一个看书,一个做题,也是互不打扰。

    余易泽想,那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场比赛。

    他说,地方是小舅亲自挑的,因为觉得江陆会喜欢。至于为什么不葬在他妈妈身边,是因为他死时还未成年,按规矩不能进祖坟。

    他坐在大理石凳上等,边等边坐那儿吃枣,一个两个的,一兜枣快见底也没见人回来。余易泽拍拍手,寻思得留几个,然后就抱着书包对着花坛里的山茶花发呆。

    江陆出事的时候,余易泽就在实验楼竞赛教室。

    这是最近常有的事,余易泽心底暗骂一句傻逼,然后继续做物理卷子。

    许多人一起从楼梯口冲进来,医生迫不得已给崩溃的孟柯打下一针镇定。

    “废话!”另一人声音忽的拔高,顿一秒又缩回去:“咱们学校里,除了她还有谁第二个那么打扮的?”

    远山深影慢慢变得朦胧,似是几笔淡墨,抹在月色的宣纸上。灌木丛上几只萤火虫来回地飞,草垛里虫鸣聒噪又嘹亮,听得余易泽脑子直嗡嗡。

    余易泽象征性地从中调和两句,然后就不管了,他也懒得管,反正不管怎么样,两人都能好。

    -

    放下手机,余易泽转头看向另一边,江陆趴桌上睡觉,孟柯低着头看手机,两人各自安静互不打扰。

    余易泽知道她听见了,但她没有任何反应。

    邵万里:【你爷你奶感情好着呢,不劳费心。】

    方志博先反应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朝着窗户那头挪,探着脑袋迅速往下瞥了眼,看清后面色刷的变白了。

    却没成想,江陆和孟柯还能吵起来,吵得还挺凶。

    可那会儿他不知道,一整个暑假,他都沉浸在MSN夺冠的快乐中,成天想着怎么熬过这一年高三,然后彻底解放。

    她说:“余易泽,你就好好复习,然后专心高考,什么都不要管。”

    几乎是半分钟之内他跑上天台,一把拽住正毫不犹豫要跟着跳下去的人,余易泽当时惊恐到呼吸暂停,浑身上下只剩一定要拉住她的念头。

    但神奇的是,他一次都没用错过胡克定律。

    那天南显巷里人很少,他独自走在路上,迎着冷风,走了好久。

    窗外阳光灿烂,照进来打在余易泽的本子上,晃得他眼睛发花。

    -

    孟柯也在那。

    邵万里:【......】

    夕光弥散,喇叭花趴在墙头上,蔫蔫等着黄昏散去。

    余易泽捏着药瓶冲上实验室五楼,怒狠狠地要找方志博算账。

    但还是忍不住就想骂,邵万里当然也不甘下风,所以每次跟他见面就叨叨个没停。两人你一句我一言的,把日子吵得往前一滑。

    听到这余易泽赫然起身,想追过去问个清楚,刚一转身,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孟柯站在后门,脑袋微侧,脸色空白。

    余易泽刚要说话,窗外一道黑影掠过,骤然“咣”的两声,伴着玻璃                                                炸裂的巨响。

    枯萎的山茶花掉在地上,整朵清泠泠的白,颓败又盎然,像天边刚出的月亮。

    -

    他收回目光看回屏幕,比赛就剩下几分钟。

起头,隔着面条热气,再次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江开临的声音一下子老去十多岁,像含着一把粗沙,沧桑又艰涩:“江陆,不在了。”

    直到学校流言四起,说江陆抄袭说他杀人,江开临赶回东浔,余易泽才隐隐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余易泽手脚并用地死死抱紧她,可他感到自己的手在不停抖,但已经不知道是因为谁了。

    胜局已定。

    有个护士告诉他:“那个啊,上午转走了,但是......”说着她停顿,摇摇头,神色哀伤惋惜。

    邵万里炸了:“你他妈闭嘴!!”

    周围轰隆隆作响,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玻璃,余易泽僵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反应,只隐隐记得有人给他打了电话。

    “孟柯......”余易泽着急将她打断,却欲言又止。

    他知道孟柯什么病,但除了上次校庆晚会,她基本跟个正常人一样,那一滩小小的干涸让余易泽心里发慌,害怕她又开始自.残,甚至开始有些动摇,是否真的如那些人所说,是因为孟柯遭受了不好的事情,所以江陆才杀了人的?

    因为在他身上,已经发生过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了。

    而他的世界也只剩那句话:“江陆没了......他没了......”

    孟柯这边问不出来,他转头去找江陆,顺手拎了一兜前几天从他外婆果园里摘的枣儿。

    而是走过来拿起他写了一半的卷子,从第一题开始挨个检查,然后点出他胡乱堆砌的公式,语气耐心:“这里不是弹性形变,所以不能用胡克定律,你待会儿再......”

    他颤颤巍巍地说:“江......江陆在......”

    话没说话,他看见余易泽疯似地冲出教室。

    “不是她为啥啊?”

    护士走远,余易泽给江开临打电话。

    邵万里:【那他妈叫奥林匹克!傻逼!】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不断的有警察过来找孟柯和江陆,但是两人明面上没有任何表现,甚至还像往常一样把他的错题揪出来,让他照着解题思路连抄十遍。

    即使后来他去到卡塔尔世界杯的现场,亲眼看见梅西圆梦夺冠,听梅西说这是他运动生涯最美好的事情时,余易泽的内心也只是小小的高兴了下,然后再无波动。

    被占便宜的余易泽:【忙你的奥运皮克去吧!】

    说不清是为什么,像是接收到某种指引,余易泽有种强烈到心慌的直觉——

    余易泽带她去看江陆的坟。

    “你别管。”说着,孟柯将那张卷子哗啦啦翻了个页,但是没再看了,余易泽站在她身边,还想说什么却又听见孟柯的声音。

    出来后,他第一时间打车到医院,遇见个医生就抓着问:“今天有个跳楼的学生,他现在怎么样了?那个跳楼的学生?早上有个送来的男生?”

    但还是会用错公式,考场上一着急就胡乱地写,以至于他在模拟考中,算着算着竟然推翻了牛顿第二定律,他坐考场上被自己气得笑出声,监考老师提醒他注意纪律,余易泽立马道歉,然后用笔划掉,整理思绪重新计算。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定在原地。

    没有江陆的时间,其实没有余易泽想象中那么难熬,他甚至发现,上课时更能听得进去了,也能自己整理错题了。

    小小的土包,是那样的荒凉、脆弱和孤独。

    因为周围同桌打闹,撞到了方志博的桌子,他的书包从桌斗里掉出来,里面东西七零八落散了一地,其中一个白色小药瓶瞬间引起余易泽的注意。

    她转头,霞光霎时遍泻山头,染透半幅天地,溪水红的像流不尽的血。

    当时方志博坐在窗边,旁边窗户大开,早晨的阴风吹进来冻的余易泽脸皮发麻,但他顾不上管,一脚踹向方志博的桌子,方志博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孟柯没有接话,她站在一地的枯草上,静静凝望着眼前的坟。

    余易泽一边嗦面,一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就在他浑浑噩噩数着日子过的时候,变故发生的猝不及防。

    邵万里听说这事儿之后,大半夜的还发消息问他:【他俩咋样啦?!】

    推开院子门,江陆和江开临都不在家,电话也打不通,余易泽想着坐院里等会儿,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孟柯不知从哪儿来的劲,睚眦欲裂用力挣扎,挣扎间她的鞋子被蹬飞,脚背在水泥地上磨的鲜血淋漓,指甲抠进余易泽的胳膊和脖子,她狠狠地咬他的肉,像是要将他咬死。

    时间就这么没知没觉地向前走,他终于熬过了高

    那不正是孟柯之前丢的安眠药?

    那两人边走边说:“诶,那天你真看见是许嘉怡放的举报信了?”

    因为事发时余易泽就在天台,他被警察单独问询两个小时,期间他想打听江陆的情况,对方只摇头说不知道。

    又隔了会儿,邵万里又问:“那江陆知道吗?”

    余易泽跟着看过去,微微风动,带着潮湿吹拂在他身上,脖子上的围巾摆荡了下,像是有人借着风,跟他打了个招呼。

    在拍死四只蚊子之后,院门依旧没动,余易泽终于站起身,收拾了大理石的桌子板凳,背起书包走出院子。

    余易泽嘴里咬着可乐吸管,吊儿郎当地敲字:【你爸你妈离婚的时候你有这么积极吗?】

    他蓦地笑了,又是一个新年。

    也是从那之后,无论邵万里再说什么糊涂话干什么糊涂事,余易泽都觉得——啊,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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